张家大宅这几日愁云惨淡，下人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惊扰了主子，又或是不小心触了霉头。自打张老爷文远被那起子官司缠上，赔了好大一笔银子，几乎掏空了家底，这宅子里往日那股子富贵安逸的气儿，便像是被戳破的皮球，咻咻地泄了个干净。连带着廊下那几盆开得正好的秋海棠，似乎也失了精神，蔫蔫地垂着头。
东厢房里，空气更是沉闷得能拧出水来。张曼娘被拘在自个儿屋里，名义上是养病，实则是禁足。外头关于她骄纵惹祸、连累家声的风言风语，早已透过门缝窗隙，丝丝缕缕地钻了进来。她起初是怒，摔了一套最爱的甜白釉茶具，碎片溅了一地，映着她扭曲的俏脸；接着是怨，怨父亲无能，怨世道不公，怨那起子小人落井下石；到如今，只剩下一种精疲力竭的空茫，呆呆地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中那个眼窝深陷、神色憔悴的女子，几乎认不出那是谁。铜镜边缘镶嵌的螺钿花纹，依旧流光溢彩，却衬得她脸色更加灰败。
“……都没了，都没意思了……”她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镜面。从前那些争强好胜，那些掐尖要强，此刻回想起来，竟像是一场虚幻的热闹。如今热闹散了，只剩下一地狼藉和刺骨的凉。
正当她沉溺在自怜自伤的情绪里难以自拔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伴随着佩兰那特有的，温软中带着一丝怯怯的嗓音：“曼姐姐……你歇着了么？我、我能不能进来看看你？”
曼娘眉头下意识一蹙，一股烦躁涌上心头。这个时候，她谁也不想见，尤其是这个一向被她瞧不上、觉得小家子气的堂妹。她张了张嘴，那声“滚”几乎要冲口而出，却又在舌尖打了个转，咽了回去。她如今还有什么资格对人大呼小叫？连院子里扫洒的粗使婆子，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异样了。
她没吭声，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下，算是默许。
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张佩兰端着一个小巧的红漆食盒，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夹袄，下身是同色的棉裙，浑身上下素净得连朵像样的绢花也无，只鬓边簪着一支素银簪子。她步子放得极轻，走到曼娘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便停了脚，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曼姐姐，”佩兰将食盒轻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声音愈发轻柔，“我……我瞧着你这几日都没好生用饭，心里惦记着。这是小厨房里新做的莲子羹，用的都是去心的湘莲，熬得烂烂的，又用冰湃过了，清甜不腻口，最是安神……你、你用一点好不好？”她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去觑曼娘的脸色，见她面无表情，心下更是忐忑，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曼娘从镜子里看着她那副怯懦样子，心头那点烦躁又升腾起来，夹杂着一丝不屑。她冷冰冰地道：“放心吧。难为你还想着我，如今这家里，怕是都当我是个瘟神，避之唯恐不及吧？”话一出口，便带着一股子尖酸的怨气。
佩兰被她的话刺得一缩，眼圈微微泛红，却还是鼓足了勇气，往前挪了一小步，低声道：“姐姐快别这么说……一家人，终究是一家人。大伯父……大伯父他心里也是着急，才……才说了几句重话。等这阵风头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好起来？”曼娘猛地转过身，一双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佩兰，里面满是讥诮和绝望，“怎么好起来？爹为了我的事，几乎倾家荡长！外面的人现在都怎么看我们张家？怎么看我这‘张家大小姐’？呵，只怕连那市井里卖菜的婆子，都在嚼我的舌根！我这辈子，算是完了！你还在这里说什么好起来的梦话！”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佩兰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得后退了半步，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她看着曼娘那形销骨立、状若癫狂的模样，心里那点害怕，渐渐被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怜悯与心疼盖了过去。这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姐啊，纵然有千般不好，万般骄纵，又何曾见过她如此狼狈、如此绝望？
她深吸了一口气，不再试图去讲那些空洞的大道理，只是默默地走到曼娘身边，拿起梳妆台上的桃木梳子，动作极轻极柔地，梳理着曼娘那有些蓬乱的发丝。
曼娘身体一僵，下意识想要挥开她的手，但那梳齿划过头皮带来的细微麻痒，以及佩兰动作间那份小心翼翼、全神贯注的温柔，竟像是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渗入她冰封的心田，让她那绷得紧紧的、充满了敌意与怨恨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她闭上了眼睛，没有动。
佩兰一边梳，一边用她那软糯的嗓音，低低地说起话来，说的却不是眼前的糟心事，而是些泛黄的、带着阳光温度的旧日记忆。
“姐姐，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小时候，那年夏天，园子里的那棵老枣树结的果子特别甜？你胆子大，非要爬上去摘，我在下面吓得心都要跳出来，张着手在下面接着，生怕你摔着……结果你摘了满满一衣兜的枣子，下来的时候，裙子都挂破了，我们还不敢告诉嬷嬷，偷偷躲在后院的假山石后面分着吃，笑得肚子都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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