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娘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那棵老枣树……她好像想起来了,是有那么回事。那天的阳光很烈,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洒下来,变成晃动的光斑。枣子确实很甜,汁水沾了满手满脸,佩兰那时候小小的,跟在她屁股后面,姐姐长姐姐短地叫着……那样的日子,仿佛已经隔了一辈子那么远。
佩兰见她没有排斥,便又继续轻声说道:“还有……还有前年元宵节,咱们偷溜出去看花灯。街上人那么多,你一直紧紧拉着我的手,生怕我走丢了。后来我看中了一个兔子灯,你就非要买给我,还跟那小贩讨价还价了半天……回来的路上,咱们一人提着一盏灯,沿着河岸走,看着河里的倒影,你说那灯光碎在水里,像星星一样……”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回忆特有的朦胧和暖意,一字一句,不疾不徐。她没有提如今的困窘,没有提外界的风波,只是将这些被尘埃覆盖的、属于姐妹间的温暖琐事,一件件擦拭干净,捧到曼娘面前。
曼娘依旧没有说话,但那僵硬的身体,却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放松下来。那些被怨怒和恐惧挤压到角落里的、属于“张曼娘”这个人的,不那么尖锐,不那么算计的柔软部分,似乎被这温柔的声音一点点唤醒了。她想起佩兰小时候生病,自己也曾守在她床边,笨手笨脚地给她喂过药;想起得了什么新奇玩意儿,偶尔也会分这个不起眼的堂妹一份,看她惊喜的样子,自己心里也会有一丝满足……原来,她们之间,并非只有攀比和轻视,也曾有过这样纯粹而不设防的亲近时刻。
佩兰絮絮地说了许久,直到感觉曼娘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才停了话头。她放下梳子,转身端过那碗一直用温水煨着的莲子羹,用小银匙轻轻搅了搅,递到曼娘手边,眼中满是恳切:“姐姐,多少用一点吧。身子是自己的,若是熬坏了,岂不是……岂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
这一次,曼娘没有拒绝。她沉默地接过那细腻的白瓷碗,碗壁传来的温热透过掌心,一点点驱散着她指尖的冰凉。她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机械般地吃着那清甜软糯的羹汤。味道确实很好,火候恰到好处,显然是用了心的。
吃着吃着,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落在乳白色的羹汤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她起初还极力忍着,肩膀微微耸动,到最后,终于抑制不住,放下碗,用手捂住脸,压抑地、低低地啜泣起来。那哭声不像她往日那般张扬,充满了委屈和控诉,而是带着一种筋疲力尽后的脆弱与茫然。
佩兰见状,心中一酸,眼泪也终于落了下来。她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伸出手,轻轻环住了曼娘瘦削的、不断颤抖的肩膀,像小时候她们互相安慰时那样,默默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丝敲打着芭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更衬得屋内一片寂静,只有曼娘那压抑的哭声和佩兰轻柔的拍抚声交织在一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曼娘的哭声渐渐止歇,变成了低低的抽噎。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身旁陪着她一起落泪的佩兰,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她张了张嘴,声音因为哭泣而有些沙哑:“……佩兰,从前……从前是姐姐不好……对你……”
“姐姐快别说了,”佩兰连忙打断她,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都过去了。咱们是姐妹,血脉相连的姐妹,说这些做什么。眼下……眼下纵然艰难,但只要人好好的,总会有办法的。大伯父见识广,一定能想到法子的。再不济……再不济咱们把那些用不着的首饰、衣裳……我那里也还有些体己……总能撑过去的。”
她说得恳切,眼神清澈而真诚,没有一丝一毫的虚情假意或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曼娘望着她,望着这个她一向认为怯懦无能、上不得台面的堂妹,在这一片狼藉的废墟之中,唯一向她伸出温暖双手的,竟然是她。那些曾经被她嗤之以鼻的“善良”、“温顺”,在此刻,却成了支撑她不至于彻底崩溃的唯一力量。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在她心中翻涌,有羞愧,有感动,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
她伸出手,紧紧握住了佩兰的手。那双手不像她的手那般养尊处优、细腻光滑,指腹甚至有些因常年做针线而留下的薄茧,却异常的温暖和踏实。
“佩兰……”曼娘唤了一声,声音依旧哽咽,却少了许多尖锐,多了几分依赖,“……谢谢你。”
佩兰反握住她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却是带着暖意的。
雨还在下,绵绵密密,仿佛要洗净这宅院里的沉闷与哀戚。姐妹俩就这样手握着手,静静地坐在窗边,听着雨声,谁也没有再说话。空气中弥漫着莲子羹清甜的余味,和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脆弱的宁静。
曼娘的心,依旧被沉重的现实压得喘不过气,前途未卜,恶名缠身,每一步都可能是深渊。但此刻,在这方寸之间的东厢房里,因着身边这个人的存在,那冰冷彻骨的绝望里,似乎终于透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慰藉”的光。
而这片刻的安宁,对于身心俱疲、几乎走到绝境的张曼娘而言,已是溺水之人所能抓住的,最珍贵的一根浮木。她闭上眼,将佩兰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这份难得的暖意,牢牢锁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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