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大宅东厢房那点子姐妹相偎的暖意,薄得像秋日清晨的霜,太阳一出来,便悄无声息地散了。没过两日,一股子新的、带着市井烟火气的探看,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来人是秀娥,曼娘嫡亲的姑姑,嫁的是城外镇上开杂货铺的刘家。这秀娥姑姑,年轻时便是个爽利泼辣的性子,嗓门大,主意正,因着嫁得不算顶好,平日与娘家这高门大户的兄嫂来往并不十分密切,但逢年过节,该有的礼数却从不短缺。如今听闻娘家侄女遭了这样的大难,兄嫂家业几乎败落,她这心里,是又急又气,还带着几分“早就料到”的埋怨,当即收拾了些乡下土仪,挎着个篮子便进了城。
她没先去拜见那愁云惨淡的兄嫂,径直便奔了曼娘的东厢房。人还没进门,那高亢的嗓音就先传了进来:“曼娘!我的儿!你这可是遭了大罪了!”
门帘子“哗啦”一响,一个穿着藏青色棉布裙褂,身形微胖,面庞红润的中年妇人便踏了进来,带进一股子室外微凉的秋风和淡淡的尘土气息。她头上包着一块同色的布帕,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是赶路急的。
曼娘正歪在榻上,由佩兰陪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精神依旧恹恹的。听见这声音,她眼皮抬了抬,瞧见是秀娥姑姑,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姑姑心直口快,说话往往不留情面,她此刻心境灰败,实在懒得应付。
佩兰倒是连忙站起身,恭敬地唤了一声:“姑姑。”
秀娥胡乱地对佩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一双精明的眼睛便像探照灯似的,上上下下将曼娘打量了个遍,见她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往日那股子鲜活骄纵的气焰半点不剩,只剩下沉沉暮气,不由得一拍大腿,痛心疾首道:“哎哟!我的乖乖!这才几日功夫,怎么就磋磨成这副模样了!瞧瞧这小脸,瘦得都没个巴掌大了!可是心疼死姑姑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的篮子塞给旁边的佩兰,自己一屁股就坐到了曼娘的床沿上,拉过曼娘的手,触手一片冰凉,更是连连叹气:“手也这么凉!可是底下人伺候不用心?炭火可还足?参汤可还日日炖着?你爹娘也是,光顾着外头那些糟烂事,怎么就不好生看顾着你!”
她这话里话外,既有对侄女的心疼,也隐晦地透出对兄嫂处事不力的埋怨。
曼娘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垂着眼睫,没什么精神地低声道:“劳姑姑挂心了,我……我还好。”
“还好什么还好!”秀娥嗓门又拔高了些,“你看看你这样子,叫还好?姑姑是过来人,什么看不明白!定是那些捧高踩低的小人,见咱们家一时落了难,就敢怠慢主子!你告诉姑姑,是哪个不开眼的给你气受了?看姑姑不撕烂她的嘴!”
她这话说得杀气腾腾,倒让一旁的佩兰听得有些心惊,连忙小声解释道:“姑姑,没有的事,姐姐屋里用的都是好的,下人们也还尽心……”
秀娥却似没听见,只盯着曼娘,见她依旧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心里又是着急,又是怒其不争。她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愈发尖锐起来:“曼娘啊,不是姑姑说你!你也是太实心眼了!那起子官司,明眼人谁看不出来是被人做了局?你爹那个性子,优柔寡断,耳根子又软,定是被人拿捏住了短处,才不得不破财消灾!要我说,当时就该硬气些,跟他们打到底!凭什么白白赔上这偌大家业?”
她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戳破了曼娘努力维持的平静假象。那些被佩兰用温情稍稍抚平的委屈、不甘和怨恨,瞬间又翻涌了上来。曼娘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哽住了。
秀娥见她有了反应,更是来了劲,继续愤愤道:“还有你!我的傻姑娘!你是什么身份?咱们张家正经的嫡出大小姐!便是如今一时不如意,那骨子里的尊贵也不能丢!为着那么个上不得台面的缘由,就把自己关起来,茶不思饭不想,作践自己的身子骨,这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让外头那些看笑话的,越发得意了去!”
“姑姑……”曼娘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唤了一声,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我……我心里苦啊……”
“苦?谁不苦?”秀娥见她哭了,语气反倒缓和了些,拿出自己的粗布帕子,有些粗糙地给曼娘擦着眼泪,“这世上的人,谁不是一边咬着牙,一边往前奔?你姑姑我,当年嫁到你姑父家,那铺子也就是个空架子,里里外外多少难处?不也一步步熬过来了?女人啊,就得自己想得开,自己立得住!光哭有什么用?能把哭出去的金山银山哭回来吗?”
她这话,虽糙,理却不糙。佩兰在一旁听着,觉得秀娥姑姑说得虽直接刺耳,却也不无道理,只是这道理,对于此刻心高气傲又骤然跌落的曼姐姐来说,未免太过残忍了些。她担忧地看着曼娘,生怕她受不住。
果然,曼娘哭得更凶了,抽噎着道:“立得住……如今这样子,我还怎么立得住?名声坏了,家底空了,我……我还有什么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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