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娥姑姑那阵带着市井烟火气的风,在东厢房里刮过,留下几句硬邦邦的实在话,便又风风火火地去前头寻她兄长文远说话了。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尚未散尽的、属于秀娥的爽利气息,以及曼娘心头被搅动起的、更加汹涌的波澜。
佩兰瞧着曼娘脸色,比秀娥姑姑来之前更加苍白,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绣花,嘴唇抿得死紧,那刚刚被自己用旧日温情暖过来的一丝丝活气,仿佛又被抽走了。她心里揪得难受,悄悄将秀娥带来的篮子提到外间小几上,揭开上面盖着的蓝布,里面是些乡下常见的干枣、柿饼,还有一小罐凝着白色脂油的咸菜,朴实得与这雕梁画栋的屋子格格不入。
她默默地将东西归置好,又去小茶房里重新沏了一壶安神的茉莉香片,端到曼娘榻前的小几上。温热的茶香袅袅升起,试图驱散空气中那份令人窒息的沉闷。
“姐姐,”佩兰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易碎的梦境,“喝口热茶吧,姑姑带来的,说是镇上新炒的,香气足。”
曼娘眼珠缓缓转动,视线落在那一缕袅袅上升的白气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半晌,就在佩兰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却忽然低低地问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厉害:“佩兰……你说,姑姑说的……是对的吗?”
佩兰一愣,随即明白她问的是秀娥那番关于“靠自己”、“放下身段”的言论。她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道:“姑姑……姑姑是心疼姐姐,说话直了些。不过……不过日子总归是要往前过的,姐姐的身子最要紧。”
“往前过?”曼娘嘴角扯起一个苦涩至极的弧度,带着浓浓的自嘲,“怎么过?像姑姑那样,守着个杂货铺子,每日里跟升斗小民争那几文钱的利?还是……还是像那些破落户家的女儿,寻个同样不成器的男人,凑合着过一辈子?”她越说,声音里越是透出一股绝望的凉意,“那样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佩兰被她话里的灰暗惊得心头发颤。她看着曼娘那双曾经顾盼生辉、如今却只剩下死寂的眼睛,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曼姐姐就这样沉沦下去,沉到那冰冷的、再也浮不上来的深渊里去。
她忽然站起身,走到曼娘那只半开的衣柜前。那是顶好的紫檀木料,雕刻着精细的缠枝莲纹样,往日里装着曼娘最时兴、最昂贵的绫罗绸缎。佩兰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伸手从柜子最底层,摸索着取出一个用素色棉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
那布包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微微泛黄,但保存得极为妥帖。
曼娘被她这突兀的举动吸引了目光,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佩兰捧着那布包,走回榻边,动作轻柔地,一层层揭开那素色棉布。里面露出的,并非什么金银珠宝,也不是华服美饰,而是一柄木鞘的短剑。剑鞘是普通的梨木所制,打磨得光滑,却无任何装饰,只在鞘口处缠着几圈防止开裂的皮绳,样式古朴,甚至有些简陋。
“姐姐,”佩兰将短剑轻轻放在曼娘手边的锦被上,眼神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你看这个。”
曼娘怔住了,目光落在那柄毫不起眼的短剑上,满是困惑。“这是……?”
“这是娘亲留给我的。”佩兰的声音很轻,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曼娘心中漾开圈圈涟漪。“姐姐知道的,我娘亲……出身并不算好,外祖父家早年是走镖的。”
曼娘点了点头,这事她隐约知道,但从未放在心上。佩兰的娘亲,那位总是沉默寡言、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轻愁的婶娘,在张家仿佛是个透明的存在,去世得也早。
佩兰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光滑的木质剑鞘,眼神飘向了窗外沉沉的暮色,陷入了回忆之中。“娘亲身子一直不好,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常常卧床。她不太爱说话,但有时夜里我守着她,她会拉着我的手,断断续续地说些从前的事。她说,外祖父家道中落前,她也曾跟着走过几趟镖,见过塞北的风沙,也遇过剪径的强人……”
她的声音柔和而带着一丝悠远,将一段曼娘从未听闻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往事,缓缓道来。
“……娘亲说,有一次,他们押送一批贵重的药材往关外去,在一条荒凉的古道上,遇到了马贼。对方人多,镖局的人拼死抵抗,死了好几个。当时情况危急,娘亲和一个丫鬟被冲散了,躲在乱石后面,眼看一个马贼狞笑着朝她们藏身的地方搜过来……娘亲说,她当时怕极了,浑身都在抖,以为必死无疑。”
曼娘不知不觉听得入了神,连呼吸都放轻了。她无法想象,那个在她记忆中总是病弱温顺的婶娘,竟有过如此惊险的经历。
“就在那时,”佩兰继续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上的皮绳,“娘亲摸到了随身带着的,就是这柄短剑。这是外祖父给她防身的,她从未用过,甚至很少拿出来看。她说,那一刻,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求生的本能,她猛地抽出短剑,在那马贼弯腰探看的时候,闭着眼胡乱向前一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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