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家后院的竹子长得特别密,风一过,沙沙的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竹林深处藏着三间小屋,白墙灰瓦,安静得不像是在热闹的府邸里。
这里是珍鸽住的地方。
府里没人说得清珍鸽到底是什么身份。她不是主子,见了老爷夫人也要行礼;可她也不像丫鬟,不用伺候人,独居一院。听老仆人说,是多年前老爷从外地带回来的,那时她还是个小姑娘,浑身是伤,一句话也不肯说。
如今二十年过去,珍鸽成了府里最特别的存在。她不出院子,却好像什么都知道。
随风在竹林外站了好一会儿。
他今年十五,正是心里装满了问题,却找不到人问的年纪。这几天他睡不着——不是为课业,是为一些更让人头疼的事。
为什么好人会遭殃?为什么恶人反而得意?母亲教他要善良,可街上的事、张家的事,好像都不是“善良”两个字能说清的。
他深吸口气,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屋里比想象中亮堂。三面开窗,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窗格的影子。珍鸽坐在靠东的窗前,面前摊着几封信,手边是算盘和账本。
她抬头看他,笑了笑:“来啦。”
那笑容很淡,却让随风莫名松了口气。珍鸽姑姑从不问他“怎么来了”,好像早就料到他会来。
“姑姑。”随风规规矩矩作揖。
“坐。”珍鸽指了指窗下的矮榻,“看你眼睛下面都是青的,这几天没睡好?”
随风老实点头,在榻上坐下。矮榻上铺着竹席,凉丝丝的。
“我……心里乱。”他开口,话却堵在喉咙里,不知从何说起。
珍鸽不急,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个小陶罐,舀出些暗绿色的茶叶,冲了热水。茶香慢慢飘出来,带着点苦,又有点回甘。
“说说看,”她把茶杯推过来,“怎么个乱法?”
随风捧着温热的茶杯,那些憋了好几天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说起母亲教导的“善恶有报”,说起前日在东街口看见的事——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偷了馒头铺的馒头,被掌柜追着打。那男人不跑,反而跪下来磕头,说家里老母亲病了三天没吃饭。
“掌柜最后还是把他扭送官府了。”随风声音低下去,“可我心里难受……那馒头才两文钱。”
他又说起张家曼娘姐姐的事。那个曾经在诗会上夺魁、骑马过街引来满城围观的骄傲女子,如今成了全城的笑柄。父亲说她是“自作自受”,母亲叹气说“女孩子太要强不是好事”。
“可是姑姑,”随风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困惑,“曼娘姐姐有才学、有胆识,她只是想活得自在些,这算错吗?为什么现在人人都说她活该?”
珍鸽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
窗外有鸟雀飞过,在竹枝上跳了两下,又飞走了。
“你母亲教你的是道理,”珍鸽终于开口,声音平缓,“而你在外面看见的,是世道。”
她站起身,走到西墙边。墙上挂着一幅画,不是山水花鸟,而是一张复杂的图——无数线条交织,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有的地方打了结。
“这世道就像这张网,”珍鸽指着画,“你站在网眼里,以为看见了全部,其实只是其中一格。善恶、对错、是非……都不是非黑即白的。”
随风盯着那幅画,忽然觉得那些线条像极了人心——错综复杂,理不清头绪。
“你觉得偷馒头是恶吗?”珍鸽问。
“是……吧?”随风不确定。
“那孝养母亲呢?”
“是善。”
“所以一个人,可以同时是善的,也是恶的。”珍鸽走回窗前,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显得眉眼格外清晰,“街口那个人,对馒头铺是恶人,对他母亲却是孝子。你说,我们该判他什么?”
随风答不上来。
“再说曼娘。”珍鸽坐下,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她张扬,任性,不顾世俗眼光——这在世人眼里是‘恶’。可她敢作敢当,不依附于人——这难道不是‘善’?只不过她生在张家,生在这个世道,她的‘善’不被容许罢了。”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敲在随风心上。
他忽然明白了这些日子憋闷的源头——不是事情本身复杂,而是他总想用一个简单的“对错”去框住一切。可这世上的事,哪是那么容易框住的?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焦急,“难道就因为世事复杂,就不去分辨了吗?”
珍鸽看着他,眼里有了些温度。
“要分辨,”她说,“但不是用别人的尺子,是用你自己的。”
她打开抽屉,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不是尺子,而是一块打磨光滑的石头,手掌大小,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这是墨玉,”珍鸽说,“看起来普通,但质地坚硬,刀砍不坏,火烧不裂。你心里要有这样一块东西——你自己的原则,你自己的底线。任凭外界怎么说,怎么变,它都不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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