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暖阳,公平地洒在城池的每一个角落,既照耀着张家大宅那日渐萌发的微弱生机,也无情地炙烤着另一些地方正悄然上演的、属于败亡的终局。
城北,昔日门庭若市、与张文远曾有过激烈竞争的“隆昌”绸缎庄,此刻却是大门紧闭,门板上交叉贴着两张刺眼的官府的封条。朱漆剥落,露出里面朽坏的木质,几只麻雀在门楣上跳来跳去,留下星星点点的污渍。曾经车水马龙的景象早已不复存在,只有几个闲汉揣着手,在对面街角指指点点,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讥诮。
“听说了吗?隆昌的刘掌柜,昨儿个夜里被衙门锁了去!”
“活该!让他平日里缺斤短两,以次充好!还学着人家放印子钱,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可不是嘛!听说他为了抢张家的生意,早年也没少干那栽赃陷害、贿赂官差的勾当!如今张家倒了,没人替他兜着,这不就现了原形了?”
“这就叫报应!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议论声中,“隆昌”绸缎庄的迅速垮台和刘掌柜的锒铛入狱,成了市井间又一则大快人心的谈资。无人同情,只有一片唾弃之声。昔日依附于刘掌柜、帮着他对付张家的几个小掌柜,此刻也如惊弓之鸟,纷纷关门歇业,或是忙着变卖产业,企图远走他乡,生怕被牵连进去。
几乎与此同时,城南漕运码头上,也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一个姓胡的漕帮小头目,平日里仗着手中那点权力,对往来客商、尤其是像昔日张家那样看似失了靠山的商户,极尽敲诈勒索之能事,手段刁钻狠辣,人称“胡阎王”。张文远家业败落初期,没少受他的窝囊气,运出去的货物常常被无故扣留,索要高价“辛苦费”,否则便拖延时日,致使货物霉变受损。
然而,就在前几日,这“胡阎王”却在一次酒后与人争执时,“失足”跌入了初春尚且冰寒刺骨的运河之中。等人七手八脚将他捞起来时,早已灌了一肚子浑水,虽然侥幸捡回一条命,却感染了严重的风寒,引发肺疾,咳得撕心裂肺,眼看也是时日无多。码头上的人私下里都说,这是遭了报应,连河神爷都看不过去,收了他半条命。
更有一桩隐秘些的消息,在特定的圈子里悄然流传。县衙户房那位曾与张文远有过龃龉、在其落难时更是落井下石、卡着张家田产过户手续不肯盖章的钱师爷,近日突然被查出账目不清,涉嫌贪墨,已被革去职务,锁拿查办。据说,是上头突然来了人,雷厉风行,翻出了陈年旧账,一击即中。往日里与他交好、得过他好处的几位官吏,此刻也噤若寒蝉,纷纷撇清关系,无人敢为其说情。
这些消息,或明或暗,或大或小,如同散落的珠子,被有心人串联起来,便勾勒出一幅“恶者受惩”的清晰图景。那些曾经在张家败落过程中推波助澜、趁火打劫、或是本身就作恶多端之人,似乎都在这个春天,以各种不同的方式,迎来了他们各自的因果报应。
茶馆里,人们唾沫横飞地议论着,语气中充满了正义得到伸张的快意。
“瞧瞧!老天爷还是长眼睛的!”
“我就说嘛,做人不能太绝!早晚有清算的一天!”
“那张文远虽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可这些落井下石的,更该死!”
尚家后院的抱厦内,珍鸽静坐如常。青衣丫鬟将外面关于“隆昌”刘掌柜和钱师爷的消息低声禀报上来。珍鸽听完,神色未动,只是目光在面前舆图的某个位置上停留了一瞬,那里原本标记着一个与刘掌柜往来密切的官员信息,如今已被她用朱笔轻轻划去。
她并未亲手去推动这些事,只是在某些关键节点,提供了一些微不足道的“信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几颗恰到好处的石子,涟漪自然会扩散到该去的地方。清除这些依附在肌体上的毒瘤,既是为了肃清环境,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对那已然付出代价的张家,一种迟来的、无言的交代。
而在“明德”学馆,随风也从同窗的议论和街头巷尾的风闻中,捕捉到了这些信息。他并未像其他人那般兴奋,心中反而更加沉静。他想起珍鸽姑姑关于“因果”、“时势”的教诲,想起老蔫爷爷那“根子烂了”的感言。眼前这些“恶者受惩”的景象,不过是那更大因果链条上,必然发生的环节罢了。
他看到的,不仅仅是几个具体恶人的倒台,更是一种秩序在破败后的自我清理与重建。旧的利益联盟在失去平衡后崩塌,新的规则在废墟上悄然建立。这让他对“力量”一词,有了更深的理解——它不仅仅是自身的强大,也包括如何利用和引导这种时代的“势”。
春风依旧和煦,吹拂着城池。有人在这风中迎来了新生,如佩兰;有人在这风中彻底沉沦,如曼娘;也有人在这风中,迎来了他们早该到来的审判与惩罚。
恶者受惩,大快人心。但这快意之后,留给尚随风这类旁观者的,是更为深沉的思索。这世道的运行规则,远非简单的善恶二元所能概括,其中盘根错节的利益、时机、以及那只看不见的、拨弄命运的手,都值得他用愈发清明的神智,去细细体悟。而这一切的见识与积累,都将在未来,转化为他真正立足于此世的、不可或缺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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