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雷雨来得快,去得也疾。方才还天地变色,雷霆万钧,转眼间便云收雨歇,只留下被洗涤一新的青翠庭院,和空气中弥漫着的、泥土与草木混合的清新气息。阳光重新洒落,将叶片上残留的雨滴映照得如同颗颗晶莹的碎钻。
随风立于园圃之中,周身湿透,发丝紧贴额角,水珠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但他却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方才那与天地共鸣、内息勃发的玄妙境界里。眸中精光未散,周身气息虽已内敛,却隐隐然多了一分此前未曾有过的、如同出鞘利剑般的锐意。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雨后微凉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笔直的白练,射出数尺之遥,方才缓缓散去。感受着体内那前所未有的充盈与掌控感,他知道,自己踏入了一个全新的领域。这不仅仅是武学上的突破,更是生命层次的一次跃迁。
带着这份蜕变后的清明与隐隐的激荡,他踏着湿滑的石板路,向着自己的书房走去。脚步依旧沉稳,却比往日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轻盈与力量感。
途经马厩附近时,他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
老蔫正佝偻着背,在那片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空地上,不声不响地收拾着几件被风雨打落的铡草工具。他的动作依旧是那般慢吞吞的,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打磨后的、独有的韵律。花白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胡乱贴在布满深深皱纹的额头上,粗布衣衫也湿了大半,沾着泥点。
他似乎永远都是这副模样,沉默,陈旧,如同这尚家宅院里一块被风雨侵蚀了多年的、毫不起眼的基石。无论外面是风雨大作,还是云开日出,无论宅院的主人是起是落,是喜是悲,他都只是在这里,铡他的草,喂他的马,清理他的马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随风停下脚步,静静地望着老蔫的背影。
曾几何时,他还是个会因为善恶之辨而困惑、跑到马厩来向这个沉默老人求教的稚子。老蔫的话总是那么少,那么朴实,甚至有些土气,却总能在不经意间,点破他心中缠绕的迷雾。
“地里,是苗多,还是草多?”
“端稳自个儿那碗饭。”
“根子烂了……光修枝叶……顶啥用……”
这些看似平淡无奇的话语,此刻回想起来,却蕴含着最朴素也最深刻的人生至理。它们与母亲尚夫人的谆谆教诲、与珍鸽姑姑的玄奥点拨一起,共同构成了他成长的根基,塑造着他看待世界的方式。
五年的光阴,他从未见老蔫有过太大的情绪波动。无论是尚家生意蒸蒸日上时,还是城中流言四起时,亦或是他自己在学馆声名鹊起、乃至方才经历那脱胎换骨般的突破时,老蔫都只是这样,沉骨地干着他的活计,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他就像这宅院的定盘星,不随波逐流,不趋炎附势,只坚守着自己那一方天地,那一份职责。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一种历经沧桑后沉淀下来的、磐石般的稳定。
随风忽然心有所感。
珍鸽姑姑授他术法,引他窥见力量的真谛,如同为他指明了通往九天之上的云梯;母亲教他读书明理,塑造他君子品格,如同为他夯实了立足大地的根基;而老蔫,则用他那沉默的背影和朴拙的话语,教会了他何为“始终”,何为“不变”的坚守。
无论他将来能飞多高,走多远,拥有何等惊人的力量与智慧,有些东西,是永远不能丢弃的。那便是对自身根本的认知,对平淡真实的敬畏,以及那份无论身处何境,都能“端稳自己那碗饭”的定力。
老蔫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缓缓直起些腰,回过头,那双浑浊却并不麻木的眼睛,平静地看了随风一眼,没有任何惊讶,也没有询问,只是如同看到院子里一棵熟悉的树、一块常见的石头般,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慢吞吞地收拾起来。
随风也对着那佝偻的背影,微微颔首,心中一片澄净。
他明白了。老蔫不会说什么激励的话,也不会对他的突破表示赞叹。他的陪伴,他的坚守,他这数十年如一日的“不变”,本身就是对随风,对尚家,最长情、也最坚实的守护。
风风雨雨,起起落落,他始终在这里。
这份“伴始终”的沉默守护,与珍鸽那运筹帷幄的暗网、与尚文谦那稳健经营的明路、与他自身那日益增长的力量一起,共同构成了尚家这艘航船,能够无畏驶向惊涛骇浪的最深层底气。
随风收回目光,继续向书房走去。步伐愈发沉稳,心境也愈发开阔。他知道,前路漫漫,必有风雨。但他亦知道,无论风雨多大,身后总有这样一份沉默而坚定的力量,在陪伴着他,守护着这个家。
这,便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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