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花烟间的夜晚依旧纸醉金迷。
二楼临街的包厢里,留声机放着周璇的《天涯歌女》,软绵绵的调子像化不开的蜜糖。秦佩兰坐在梳妆镜前,任由小翠给她重新上妆。镜中的脸精致得像瓷娃娃,两颊扫了淡淡的胭脂,唇上涂着新到的法国口红,颜色是娇艳欲滴的玫瑰红。
“佩兰姐,你真好看。”小翠一边帮她梳理鬓角一边赞叹,“薛先生见了,肯定魂都飞了。”
秦佩兰淡淡一笑,没说话。
三天期限已经过去两天。桂姐虽没再催问,但那眼神里的催促,秦佩兰看得懂。昨晚薛怀义又来,带她去红房子西餐厅吃了饭,席间又提了霞飞路公寓的事。他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年前年后,他都等得。
“小翠,”秦佩兰忽然开口,“你说,女人这辈子,图个什么?”
小翠愣了愣,随即笑道:“还能图什么?图个好男人呗。像薛先生那样的,有钱有势,又疼人,多好。”
“疼人?”秦佩兰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眼里闪过一抹讥诮。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有女人的尖笑,男人的哄闹,还夹杂着玻璃破碎的声音。秦佩兰皱了皱眉,小翠机灵地跑出去看,不一会儿慌慌张张地跑回来。
“不好了佩兰姐,是黄少爷!喝醉了,在楼下闹呢!”
黄少爷,黄世昌,上海滩有名的纨绔子弟。他爹是闸北纱厂的老板,家底殷实,这黄世昌便仗着家里有钱,整日流连风月场,是花烟间的常客。半年前他曾对秦佩兰动过心思,送过几次贵重礼物,都被秦佩兰婉拒了。后来不知怎的,就转移了目标,去捧楼里新来的姑娘小芙蓉。
“闹就闹吧,关我们什么事。”秦佩兰不以为意。
“可、可他嘴里喊的是你的名字!”小翠急道,“说要你下去陪酒,桂姐正劝着呢,黄少爷摔了酒瓶子,说要砸场子!”
秦佩兰心一沉。
她站起身,刚走到门边,桂姐就推门进来了,脸色铁青。
“佩兰,你下去一趟。”桂姐的语气不容置疑,“黄少爷点名要你。”
“桂姐,我和黄少爷早就说清楚了……”
“说清楚什么?”桂姐打断她,“在这地方,客人就是天。黄少爷今天带了一帮朋友来,说是要给你庆生。你不去,就是不给面子。他不高兴了,咱们这生意还做不做?”
秦佩兰咬了咬唇:“可薛先生说过今晚要来……”
“薛怀义那边我会解释。”桂姐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佩兰,别怪姐说话难听。你现在还没搬去霞飞路,就还是花烟间的人。黄少爷这样的人,咱们得罪不起。听话,下去应酬一下,喝两杯就上来。”
话说到这份上,秦佩兰知道推脱不过了。她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下楼时,她刻意放慢脚步。一楼大厅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折射出炫目的光。正中最大的圆桌边围坐着七八个男人,个个穿金戴银,一看就是富家子弟。为首的正是黄世昌,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骚包的酒红色西装,头发抹得油亮,此刻正一只脚踩在椅子上,手里拎着半瓶洋酒。
桌上杯盘狼藉,地上碎了一只酒瓶。小芙蓉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哟,这不是咱们的秦大美人吗?”黄世昌看见秦佩兰,眼睛一亮,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架子够大啊,三请四请才肯下来。”
秦佩兰挤出一丝笑容:“黄少爷说笑了,方才在楼上梳妆,不知您大驾光临。”
“梳妆?”黄世昌上下打量她,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她身上逡巡,“打扮这么漂亮,等薛怀义呢?”
这话说得难听,秦佩兰脸色一白。
旁边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打圆场:“世昌,人家佩兰姑娘给你面子下来了,你就好好说话嘛。”他转头对秦佩兰笑笑,“佩兰姑娘,今天世昌高兴,说提前给你庆生。你看,蛋糕都准备好了。”
桌上果然放着一个三层奶油蛋糕,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佩兰生日快乐”。
“谢谢黄少爷美意。”秦佩兰欠了欠身,“只是佩兰今日身体不适,恐怕不能陪各位尽兴。”
“身体不适?”黄世昌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瘆人,“我看你是心里只有薛怀义吧?怎么,觉得跟了洋行买办,就能飞上枝头了?瞧不上我们这些土财主了?”
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桂姐连忙上前:“黄少爷,佩兰不是那个意思……”
“闭嘴!”黄世昌猛地一挥手,差点打到桂姐脸上,“老子今天花了钱,就是要秦佩兰陪!她不是清倌人吗?好啊,今天老子就点她唱曲!唱到老子高兴为止!”
满堂寂静。其他客人都往这边看,有看热闹的,有同情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秦佩兰站在原地,指尖掐进掌心。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这一刻她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什么清倌人,什么卖艺不卖身,在这些人眼里,她就是个玩物。高兴了捧捧你,不高兴了就能让你当众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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