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少爷想听什么曲?”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黄世昌一愣,没想到她这么顺从,随即得意地笑了:“就唱《十八摸》吧!”
哄笑声响起。《十八摸》是下九流的淫词艳曲,在花烟间这种地方,也是只有最下等的姑娘才唱的。黄世昌这分明是故意羞辱。
秦佩兰的脸彻底白了。
桂姐也急了:“黄少爷,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老子就是规矩!”黄世昌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唱不唱?不唱也行,把这瓶酒干了。”他把一整瓶白兰地墩在桌上。
那瓶酒至少有半斤。
秦佩兰看着那琥珀色的液体,胃里一阵翻腾。她知道今天躲不过去了。要么唱那侮辱人的曲子,要么喝完这瓶酒——无论哪种选择,都是把她六年来苦苦维持的那点尊严,当众踩在脚底下。
“我……”
“哟,这么热闹?”
一个温润的男声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薛怀义一身灰色西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礼帽,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他看到厅里的情形,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随即又舒展开,径直走向秦佩兰。
“怀义……”秦佩兰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了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薛怀义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然后转向黄世昌,笑容不减:“黄少爷,好久不见。今天这么有兴致?”
黄世昌见到薛怀义,气焰收敛了些,但还是梗着脖子:“薛先生,今儿是我先来的。秦佩兰得先陪我。”
“那是自然。”薛怀义彬彬有礼,“不过我刚听说,黄少爷要佩兰唱《十八摸》?”
“怎么,不行?”黄世昌挑衅地看着他。
薛怀义笑了:“不是不行,只是觉得,这种曲子配不上黄少爷的身份。”他环视一圈,“在座的各位都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听这种曲子,传出去怕是不好听。”他顿了顿,“这样吧,今天各位的账都算我的。黄少爷想听曲,我让桂姐安排楼里最好的姑娘来,唱几段正经的昆曲。至于佩兰——她确实身子不适,我正要带她去看大夫。”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黄世昌面子,又护住了秦佩兰。
黄世昌脸色变了变。他虽纨绔,但也不是完全没脑子。薛怀义是英商洋行的买办,人脉广,背后有洋人撑腰,真闹僵了对自己没好处。
“薛先生这话说的……”黄世昌干笑两声,“既然佩兰姑娘身子不适,那就算了。不过酒还是要喝的,就当给我个面子。”
他又把那瓶白兰地往前推了推。
薛怀义看着那瓶酒,又看看秦佩兰苍白的脸,忽然笑了:“好,黄少爷的面子不能不给。”他拿起酒瓶,“不过这酒烈,佩兰一个姑娘家喝不合适。我代她喝了,就当给黄少爷赔罪。”
说罢,竟真的仰头灌了起来。
所有人都惊呆了。秦佩兰更是睁大眼睛,看着琥珀色的液体顺着男人的喉咙滚下去。薛怀义喝得不快,但很稳,喉结上下滚动,一瓶酒竟真的被他喝下去大半。
最后他放下酒瓶,面不改色,只脸颊微微泛红:“黄少爷,满意了吗?”
黄世昌彻底没了脾气,讪讪地摆了摆手。
薛怀义这才揽住秦佩兰的肩膀:“各位,失陪了。”说罢,带着她从容离开。
走出花烟间的大门,夜风一吹,秦佩兰才发觉自己后背全是冷汗。薛怀义的手还揽在她肩上,很稳,很有力。
“谢谢……”她低声说。
薛怀义没说话,招手叫了辆黄包车。上车后,他才松开手,揉了揉太阳穴:“没事了。”
“你喝了那么多酒……”
“没事,我酒量好。”薛怀义转头看她,眼神在夜色里格外温柔,“吓到了吧?”
秦佩兰点点头,又摇摇头。惊吓是有的,但更多的是另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刻,她确实感到了久违的安全感。
黄包车在街道上穿行。薛怀义报了个地址,不是花烟间,也不是霞飞路。
“我们去哪儿?”秦佩兰问。
“去个安静的地方,让你缓缓。”薛怀义握住她的手,“刚才那种地方,我以后不会再让你待了。”
他的手很暖,秦佩兰没有抽开。
车子最后停在法租界一栋幽静的小洋楼前。薛怀义扶她下车,从怀里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黑漆漆的,他点亮灯,秦佩兰才看清这是一个布置雅致的客厅,西式家具,墙上挂着油画,壁炉里还留着余烬。
“这是我一个朋友的房子,他出国了,托我照看。”薛怀义解释,走到酒柜前倒了杯水递给她,“坐吧,歇会儿。”
秦佩兰在沙发上坐下,捧着水杯,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刚才那一幕反复在脑海里回放——黄世昌狰狞的脸,哄笑声,那瓶刺眼的白兰地,还有薛怀义仰头喝酒的侧脸。
“黄世昌那个人,你不必放在心上。”薛怀义在她对面坐下,松了松领带,“他爹的纱厂最近生意不好,银行在催贷款,他心里不痛快,就出来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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