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秀娥从花烟间出来时,已是傍晚时分。
夕阳斜照在福煦路的梧桐树上,光秃秃的枝桠在青石板路上投下细长的影子。她怀里揣着秦佩兰预付的十块大洋——说是预付,其实更像是救急的钱。秦佩兰说,这钱先拿去给孩子治病,等绣品做好了,再从工钱里扣。
十块大洋。许秀娥紧紧抱着这笔钱,像抱着救命稻草。加上珍鸽给的三十块,再凑一点,孩子住院的钱就够了。
但她心里更重的,是秦佩兰说的那番话。
“我要做的不是绣坊,是艺廊。”秦佩兰当时坐在窗边的绣架前,手里拿着一本账册,一页页翻给许秀娥看,“你看,这是花烟间去年的流水。酒水、点心、姑娘们的抽成,加起来一个月能有三千多块大洋。可你知道成本有多少吗?房租、人工、酒水采购、姑娘们的胭脂水粉衣裳首饰……七扣八扣,到我手里不过三四百块。桂姐拿大头。”
许秀娥听得咋舌。一个月三千块,这是她这辈子都不敢想的数字。
“可这生意做不长。”秦佩兰合上账册,眼神冷静得不像个风尘女子,“上海滩每天都在变。新式舞厅、夜总会、电影院,年轻人爱玩新鲜花样。咱们这种老式的‘花烟间’,客人只会越来越少。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这种生意,终究是下九流。赚再多钱,也脱不了那个‘贱’字。”
许秀娥沉默了。她懂秦佩兰的意思。在暗门子里待过的人,最知道那种滋味——表面光鲜,内里腐烂,像穿了一件华美的袍子,里面爬满了虱子。
“那你想怎么做?”她问。
秦佩兰站起身,走到多宝阁前,拿起一个青花瓷瓶:“我要做高端的。来花烟间的客人,分两种:一种是真有钱有地位的,来这儿谈事会友,要的是面子,是雅致;另一种是黄世昌那样的暴发户,来这儿寻欢作乐,要的是刺激,是放纵。”
她把瓷瓶放回去,转身看着许秀娥:“后一种客人,不要了。前一种客人,我们把他们伺候得更好。”
“怎么伺候?”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茶艺香道,刺绣女红。”秦佩兰一字一句地说,“我要把花烟间改成‘佩兰会所’。一楼设茶室、棋室,请真正的琴师、棋手来驻场;二楼设雅间,供客人谈事会友;三楼……”
她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的街道:“三楼设绣品展示厅和定制工坊。就由你主持。”
许秀娥愣住了:“我?主持?”
“对。”秦佩兰转过身,目光灼灼,“你的绣艺,我见识了。那不是普通的绣娘手艺,那是艺术。上海滩的阔太太、大小姐们,为了件巴黎来的洋装,舍得花几百块大洋。如果我们能给她们绣独一无二的旗袍、披肩、手帕,她们会不舍得花钱吗?”
这个想法太大胆了。许秀娥只觉得心怦怦直跳。
“可是……场地呢?本钱呢?客人呢?”她一连串地问。
“场地现成的。”秦佩兰说,“花烟间这栋楼,桂姐租了十年,还有三年到期。我会说服她把三楼让出来,或者,我直接把整栋楼盘下来。”
“盘下来?”许秀娥倒吸一口凉气,“那得多少钱?”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秦佩兰说得很平静,但许秀娥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心里藏着一团火。
“至于客人……”秦佩兰笑了笑,“我在这行六年,认识的人不多不少。真正有品位的客人,我都记在心里。只要咱们的东西够好,不愁没人来。”
许秀娥看着秦佩兰,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很陌生。牌桌上那个温婉柔顺的秦佩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静、果决、野心勃勃的秦佩兰。
“为什么……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许秀娥问。
秦佩兰沉默了片刻,才说:“因为珍鸽让我告诉你。”
又是珍鸽。
许秀娥忽然明白了。这一切,都是珍鸽安排的。那个住在闸北棚户区的女人,像下棋一样,把她们一个个摆到了该在的位置。
“珍鸽她……到底是什么人?”许秀娥终于问出了这个压在心底的问题。
秦佩兰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看人准。她既然把你推到我面前,就说明你值得信任,也值得我托付。”
她走到许秀娥面前,握住她的手——那是双粗糙的、满是针眼和老茧的手,可就是这双手,能绣出那么美的梅花。
“秀娥姐,”秦佩兰第一次这样称呼她,“咱们都是苦命人。但苦命人不一定就要认命。我想搏一把,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搏?”
许秀娥看着秦佩兰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有忐忑,也有破釜沉舟的决心。
她想起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女儿,想起王麻子那张贪婪的脸,想起这些年在暗门子里受的屈辱……
“我愿意。”她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那一刻,两个女人的手握在一起,像缔结了某种盟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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