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午后的阳光透过陈氏书局后院厢房的窗棂,在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许秀娥坐在窗前,手里拿着炭笔,在一张宣纸上勾勾画画。她画得很认真,眉头微蹙,偶尔停下来,仔细端详,再继续。
纸上画的是一幅“百鸟朝凤”的绣样草图。凤鸟展翅,尾羽如虹,四周百鸟环绕,姿态各异。这是许秀娥母亲生前教她的最复杂的绣样,据说源自苏州织造府的秘传图样,她母亲当年在绣庄做了十几年,也只绣过三次。
“画得真好。”
许秀娥一惊,抬头看见陈砚秋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盘,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她连忙起身:“陈大哥。”
“坐,坐。”陈砚秋走进来,把茶盘放在桌上,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他仔细看了看那幅草图,眼中满是赞赏:“这是苏绣的经典图样,我曾在一位藏家那里见过一幅清代中期的‘百鸟朝凤’绣屏,绣工精湛,栩栩如生。你这草图,构图、神态,都很有神韵。”
许秀娥有些不好意思:“是我娘教的。她说这图样难绣,一针一线都不能错,错一针,整个图就毁了。”
“所以你能画出来,更见功夫。”陈砚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秦小姐那边怎么样了?”
“佩兰去和桂姐谈了。”许秀娥说,声音里有一丝担忧,“桂姐那个人……不好说话。”
陈砚秋点点头:“我听说过桂姐。花烟间能在福煦路开六年,她不是简单人物。”他顿了顿,“不过秦小姐既然下定了决心,想必有把握。”
许秀娥没说话。她想起昨天秦佩兰从银行回来后,脸上那种既兴奋又忐忑的神情。一千块大洋的神秘投资,给了秦佩兰底气,但也让她更加谨慎——这笔钱来得太蹊跷,用起来更要小心。
“秀娥,”陈砚秋放下茶盏,“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绣坊,要怎么做?”
许秀娥愣了愣:“我的……绣坊?”
“是啊。”陈砚秋看着她,“秦小姐做会所,你做绣坊。虽然都在一栋楼里,但其实是两件事。会所是迎来送往的地方,绣坊是安安静静做手艺的地方。你打算怎么做?”
这个问题,许秀娥还真没仔细想过。她这些天只顾着帮秦佩兰出主意,画绣样,赶绣品,却从没想过自己的绣坊要怎么经营。
“我……我就做绣活。”她老实说,“客人要什么,我绣什么。”
陈砚秋笑了:“那你想过没有,你的绣品,要卖给谁?定价多少?怎么让人知道你的手艺?怎么让客人愿意花大价钱买?”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许秀娥哑口无言。她只会绣,不会卖。
“我……”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别急。”陈砚秋温和地说,“这些事,可以慢慢学。重要的是,你要想清楚,你的绣坊,要做什么样的绣品。”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画册,翻开给许秀娥看:“你看,这是日本京都的刺绣,这是印度的金线绣,这是欧洲的蕾丝。每一种刺绣,都有自己的特色,自己的市场。”
画册上的绣品琳琅满目,看得许秀娥眼花缭乱。她从小在苏州学苏绣,以为天底下最好的刺绣就是苏绣。可现在看到这些异域风情的绣品,才知道世界之大。
“我的意思是,”陈砚秋合上画册,“你要做苏绣,就要做出苏绣的精髓,做出别人做不出来的东西。这样才能在上海滩立足。”
许秀娥沉默了。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苏绣的精髓,不在针法,不在配色,在‘活’。绣花要活,绣鸟要活,绣人更要活。一针一线,都要有生气。”
“我想做‘活’的绣品。”她抬起头,看着陈砚秋,“不是死板板的花样,是有生命的绣品。”
陈砚秋眼睛一亮:“说得好。那你想从什么开始?”
许秀娥想了想,指着桌上那幅“百鸟朝凤”的草图:“从这个开始。这是我娘教我的最难的一幅图,我想把它绣出来,作为绣坊的开山之作。”
“需要多久?”
“至少三个月。”许秀娥说,“这幅图太大,太复杂,我一个人绣不完。得找帮手。”
“帮手好找吗?”
许秀娥摇摇头:“真正会苏绣的人不多。上海滩的绣娘,大多做的是粗活,绣个被面、枕套还行,精细的图样绣不了。”她顿了顿,“我想回苏州找。苏州绣庄多,老绣娘也多。只是……”
只是需要钱。请人,买料子,租场地,哪一样不要钱?
陈砚秋明白了她的意思,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里有两百块大洋,你先拿着用。”
许秀娥连忙推辞:“陈大哥,这不行,您已经帮了我太多了……”
“这不是白给你的。”陈砚秋摆摆手,“算我投资。你的绣坊,我要占三成股份。以后赚了钱,按股分红。亏了,算我的。”
这个条件,比薛怀义优厚得多,也比那个神秘的“尚艺楼主”更实际——至少陈砚秋是实实在在站在她面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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