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三,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陈氏书局后院的厢房里,许秀娥已经对着绣架坐了半个时辰。
《百鸟朝凰图》的绣制进行到第七天。在珍鸽“神授”般绣出凤鸟的眼睛和部分尾羽后,许秀娥像是被点通了任督二脉,手下针线如有神助。此刻,素白缎子上已有了完整的凤鸟轮廓,虽然大部分还是墨线勾勒的底稿,但那气韵,已经隐隐透了出来。
“秀娥姐。”
秦佩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许秀娥抬起头,看见秦佩兰披着件银灰色斗篷站在晨光里,手里提着个食盒,脸上带着淡淡的倦意,眼里却有种异样的神采。
“佩兰?这么早?”许秀娥放下针,起身相迎。
“睡不着。”秦佩兰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桂姐昨天搬走了,楼里空荡荡的,我一个人睡不着,就来看看你。”她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城隍庙老字号买的,尝尝。”
许秀娥洗了手,在桌边坐下。两人相对无言,默默吃了会儿点心。晨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绣得怎么样了?”秦佩兰问。
许秀娥引她到绣架前。秦佩兰看着那幅初具雏形的绣品,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只绣了不到十分之一,但那只凤鸟的眼睛,已经让整幅绣品有了灵魂。秦佩兰不懂刺绣,可她懂美。那只眼睛里的威严与慈悲,让她想起小时候在苏州寒山寺见过的菩萨像——不是形似,是神似。
“这……”她伸出手,想摸,又缩回来,“这是你绣的?”
“珍鸽绣了眼睛和这部分尾羽。”许秀娥指着那几片七彩霓裳般的羽片,“剩下的,是我这几天绣的。”
秦佩兰仔细看去。许秀娥绣的部分虽然还没完成,但针法、配色,都与珍鸽绣的那部分浑然一体,看不出是两个人的手笔。不,不是看不出,是许秀娥的绣艺,在珍鸽的引导下,突破了一个境界。
“秀娥姐,”秦佩兰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这幅绣品绣成了,不能卖。”
许秀娥一愣:“为什么?”
“这是镇店之宝。”秦佩兰说,“要挂在会所最显眼的地方,让所有来的人第一眼就看到。这不仅仅是绣品,这是我们‘佩兰会所’的魂。”
这话说到了许秀娥心坎里。她也舍不得卖。这幅绣品,有母亲的传承,有珍鸽的“神授”,有她这些天的心血,已经不是钱能衡量的了。
“可是……”她犹豫了一下,“陈先生投了资,总得让人家看到收益。”
秦佩兰笑了:“放心,收益会有的。”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帖子,递给许秀娥,“你看看这个。”
许秀娥接过帖子。那是一张雅致的请柬,淡粉色的洒金纸,上面用工楷写着:
谨定于二月二龙抬头日,假座佩兰会所,举办‘江南雅集’首次聚会。恭请光临。
下面列了一串名字,许秀娥大多不认识,但有几个是她听说过的——都是上海文化界的名流,有画家,有诗人,有收藏家,还有两位报馆的主笔。
“这是……”许秀娥抬起头。
“陈先生帮忙联络的。”秦佩兰眼中闪着光,“他说,既然我们要做雅业,就要先让真正懂雅的人来。这些人,都是他的朋友,或者是朋友的朋友。二月二,他们会来会所,品茶,赏画,论艺。”她顿了顿,“当然,也会看绣品。”
许秀娥的心怦怦跳起来:“他们……他们会买吗?”
“不知道。”秦佩兰实话实说,“但至少,他们能看懂。只要有人看懂,就有人愿意花钱。”
这话说得实在。许秀娥想起珍鸽说的:“这世道,识货的人不多。”
现在,识货的人要来了。
“对了,”秦佩兰又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这是第一笔订单。”
许秀娥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订货单,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
定制苏绣旗袍一件
要求:月白色真丝缎,绣玉兰花,从领口至下摆
尺寸:附后
交货期:三月十五日前
定金:五十块大洋(已付)
尾款:一百五十块大洋(交货时付)
订货人落款处,写着一个名字:林婉如。
许秀娥的手抖了一下。林婉如,上海滩有名的昆曲名伶,据说曾是前清王府的格格,家道中落后下海唱戏,但那份贵气和才情,在上海滩无人能及。她是许多文人雅士心中的女神,也是许多阔太太小姐们争相模仿的对象。
“林……林婉如?”许秀娥声音发颤,“她要我们做旗袍?”
“对。”秦佩兰点头,“是陈先生牵的线。林小姐看了你之前绣的那几方帕子,很喜欢。听说我们要开绣坊,就说要订一件旗袍,算是捧场。”
捧场?许秀娥苦笑。林婉如这样的人物,穿什么衣服,都会引起风潮。她这哪是捧场,这是在给绣坊抬身价。
“可是……”许秀娥看着那张订货单,“两百块大洋……太贵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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