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一,陈氏书局后院的厢房里,许秀娥对着绣架,已经坐了两个时辰。
炭盆里的火渐渐弱了,屋里温度降下来,她却浑然不觉,手里捏着针,眼睛盯着绷在绣架上的素白缎子,迟迟下不了针。那幅“百鸟朝凤”的草图摊在旁边的桌上,百鸟的姿态,凤鸟的神韵,每一处细节她都烂熟于心,可针到了手里,就是落不下去。
不是不会绣,是怕。
怕绣不好,怕辜负了母亲的教导,怕对不起陈砚秋的投资,怕让秦佩兰失望。这幅绣品太重要了,重要到让她手抖。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雪又开始飘了,细细碎碎的,在窗玻璃上凝成冰花。许秀娥放下针,揉了揉发涩的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怎么了?”
珍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许秀娥抬起头,看见珍鸽披着一件青灰色棉斗篷,手里提着个食盒,站在门口。老蔫跟在她身后,憨厚地笑着。
“珍鸽妹子?你怎么来了?”许秀娥连忙起身。
“老蔫今儿发了工钱,买了只鸡,我炖了汤,给你送些来。”珍鸽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孩子呢?”
“在隔壁,陈大哥请了个老妈子照看着。”许秀娥说,心里暖暖的。
老蔫把炭盆重新生旺,屋里又暖和起来。珍鸽打开食盒,鸡汤的香味立刻弥漫开来。她盛了一碗递给许秀娥:“趁热喝。”
许秀娥接过碗,小口喝着。汤炖得很浓,鸡肉酥烂,还加了枸杞和红枣,暖洋洋地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谢谢珍鸽妹子。”她轻声说。
珍鸽没说话,目光落在绣架上。她走到绣架前,仔细看了看那幅草图,又看了看绷着的素缎,轻声问:“遇到难处了?”
许秀娥点点头,放下碗,走到绣架前:“这幅‘百鸟朝凤’,我娘生前只绣过三次。她说这是苏绣里最难的一幅,难不在针法,在‘气’。百鸟有百鸟的气,凤鸟有凤鸟的气,气韵不通,绣出来的就是死物。”
她指着草图:“你看,这里,凤鸟的眼睛。我娘说,凤鸟的眼睛要‘活’,要能看见百鸟朝拜的威严,也要有俯瞰众生的慈悲。我试了几次,都绣不出来。”
珍鸽静静地听着,目光在那幅草图上流连。她看得很认真,很专注,仿佛要把每一笔每一划都刻进心里。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给我针线。”
许秀娥一愣:“你要绣?”
“我试试。”珍鸽伸出手。
许秀娥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针线递给她。珍鸽在绣架前坐下,左手轻轻抚过素缎,右手捏起针。她的动作很自然,很熟练,仿佛做过千百遍。
老蔫站在门口,看着妻子的背影,眼里有惊讶,也有担忧。他从来不知道珍鸽会刺绣。
屋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噼啪的声音和窗外细碎的落雪声。珍鸽捏着针,却没有立刻下针。她闭上眼睛,仿佛在感受什么。
许秀娥屏住呼吸,看着珍鸽。阳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珍鸽脸上,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那一刻,许秀娥忽然觉得,珍鸽不像个寻常的市井妇人,倒像……倒像庙里的菩萨,悲悯而庄严。
不知过了多久,珍鸽睁开眼睛。她的眼神变了,变得异常清明,异常专注。她捏起一根金线,穿针,引线,动作行云流水。
针落下去了。
第一针,落在凤鸟眼睛的位置。金线在素缎上穿梭,一针,两针,三针……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可就是这细密的针脚,渐渐勾勒出一只眼睛的轮廓。
许秀娥睁大眼睛,几乎要叫出声来。
那不是普通的绣法。珍鸽用的针法,许秀娥从未见过——不是苏绣常见的乱针、平针、套针,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随性而动的针法。针线在她手里,像有了生命,自己知道该往哪里走,该绣多深,该用什么颜色。
更让许秀娥震惊的是,珍鸽没有看图。
她一眼都没有看旁边那张草图,可手下绣出来的,却和草图上的凤鸟眼睛一模一样——不,不是一模一样,是更生动,更有神。
那只眼睛,渐渐有了生气。瞳孔处用了深浅不一的赭色丝线,层层晕染,竟绣出了琉璃般的光泽。眼白处用了极淡的月白色,隐隐透着青光。最妙的是眼神——威严,慈悲,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这根本不是刺绣,这是赋予生命。
珍鸽绣得很慢,很专注。她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老蔫想上前给她擦汗,却被许秀娥拦住——她怕打扰了珍鸽。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屋里却暖如春日。珍鸽绣完凤鸟的眼睛,又开始绣翎毛。她换了银线,针法又变了,这一次是更复杂的套针,层层叠叠,绣出了翎毛的光泽和质感。
许秀娥看得如痴如醉。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真正的苏绣大师,绣到深处,人针合一,物我两忘。那不是人在绣,是针自己在走,线自己在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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