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八,清晨的闸北码头,晨雾还未散尽,黄浦江上的汽笛声穿透雾霭,悠长而苍凉。老蔫扛着一袋麻包,从货船上走下来,脚下的跳板吱呀作响。
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苦力们赤着膀子,喊着号子,搬运着各种货物。监工提着皮鞭在人群中穿梭,看见动作慢的,就是一鞭子。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汗臭味,还有江水的湿气。
老蔫把麻包卸在指定位置,用搭在肩头的破毛巾擦了擦汗。他今年四十有二,做码头苦力已经二十多年了。年轻时力气大,能扛两百斤,现在不行了,扛一百斤都吃力。腰疼的老毛病越来越严重,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直不起来。
“老蔫,这边!”工头在不远处招手。
老蔫连忙跑过去。工头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手里拿着账本,正跟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说话。那男人背对着老蔫,但老蔫一眼就认出来了——薛怀义。
他心里一紧,放慢了脚步。
“……这批货就拜托刘工头了。”薛怀义的声音温润,“月底前要送到天津,不能耽误。”
“薛先生放心,包在我身上。”刘工头拍着胸脯。
薛怀义点点头,转身要走,正好看见老蔫。他脚步顿了顿,目光在老蔫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径直走了。
老蔫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薛怀义有没有认出他——应该没有,他一个码头苦力,薛怀义那样的大人物,怎么会记得?
可刚才那眼神……分明是认识他的。
“老蔫,发什么呆?”刘工头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去,带几个人,把那批棉纱搬到三号仓库。”
“是。”老蔫应声,转身去叫人。
一上午,老蔫都有些心神不宁。他想起珍鸽说的那些话,想起秦佩兰和许秀娥,想起那个神秘的“尚艺楼主”,还有薛怀义借给秦佩兰的两千块大洋……
他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他知道,这世上没有白掉馅饼的事。薛怀义凭什么借那么多钱给秦佩兰?就因为她是个清倌人?就因为她长得漂亮?
老蔫不信。
中午休息时,工友们围坐在一起吃午饭。老蔫从怀里掏出珍鸽给他准备的饭盒——两个杂粮馒头,一勺咸菜,还有几片卤豆腐。他默默吃着,听着工友们聊天。
“听说了吗?福煦路那家花烟间要改成会所了。”
“哪个花烟间?”
“就那个,秦佩兰在的那家。说是盘下来了,要做什么高雅的生意。”
“高雅?窑子再怎么装,还是窑子。”
“你可别这么说。我听说,秦佩兰背后有人,是个大老板,一口气给了她两千块大洋。”
“两千块?”有人惊呼,“我的乖乖,够咱们干一辈子了!”
“可不是嘛。所以说啊,女人长得漂亮就是本钱……”
老蔫听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放下馒头,没了胃口。
“老蔫,你怎么不吃?”旁边的工友问。
“不饿。”老蔫摇摇头,站起身,“我去抽袋烟。”
他走到码头边的缆桩旁坐下,从怀里掏出烟袋,慢慢装上烟丝。江风吹过来,带着寒意,他打了个哆嗦。
眼前是浑浊的黄浦江,江面上轮船往来,汽笛声此起彼伏。对岸外滩的高楼大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另一个世界。
老蔫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来上海时的情景。那时他才二十二岁,从苏北老家逃荒出来,想在码头上找口饭吃。第一天就被人抢了行李,饿了两天,最后是当时的工头看他可怜,给了他一个馒头,让他跟着干。
这一干,就是二十年。搬过麻包,扛过木头,卸过煤炭,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攒了点钱,娶了媳妇,生了儿子,以为日子会好起来。可媳妇难产死了,儿子也没保住。他一个人过了十几年,直到遇见珍鸽。
想起珍鸽,老蔫心里一暖。
那个女人,像一道光,照进他灰暗的人生。她温婉,善良,勤快,还会识字——虽然她从不承认,但老蔫知道,她识字,而且识得不少。有一次他看见她在看一张报纸,看得那么认真,那么专注。
后来她有了身孕,生了随风。老蔫四十岁得子,高兴得几夜没睡着。他把随风当亲儿子疼,珍鸽也对他好,给他做饭,给他补衣服,天冷了给他织围巾。
这样的日子,老蔫很满足。他没什么大志向,就想守着老婆孩子,过安稳日子。
可现在……老蔫抽了口烟,眉头紧皱。
珍鸽好像变了。不是对他不好,是对外头的事,管得太多。帮秦佩兰,帮许秀娥,还去打听苏曼娘的事……她一个妇道人家,掺和这些做什么?
还有随风那孩子……老蔫想起儿子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心里又是一紧。
那孩子太聪明了,聪明得不像三岁的孩子。前天他教随风认字,随风居然说:“爹,这个字我认识,是‘善’,娘教过我。”他才三岁啊!
珍鸽说,孩子聪明是好事。可老蔫觉得,太聪明了,未必是福。树大招风,人太聪明,也招人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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