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九,午后,赵公馆二楼的书房里,烟雾缭绕。
赵文远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手里捏着一份账册,眉头拧成了死结。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雪茄的呛人味道。窗外的天色阴沉得厉害,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老爷,茶来了。”管家老周端着茶盘进来,小心翼翼地把茶盏放在桌上。
赵文远没抬头,只是挥了挥手。老周知趣地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又恢复了死寂。只有墙上那座西洋钟的钟摆,滴答滴答地响着,每一声都像敲在赵文远心上。
账册上的数字,触目惊心。
去年一年,他的生意——主要是码头货物转运和南北货贸易——账面亏损了三千块大洋。实际亏损可能更多,因为有些账还没来得及做进去。
三千块。赵文远闭上眼,手指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六年前,他娶苏曼娘时,手里还有近万块大洋的流动资金,加上岳父家陪嫁的两千块,在上海滩虽算不上顶尖富豪,也算是殷实人家。
可现在……账面上的流动资金,只剩不到五百块。外头还有几笔应收款没收回来,但那些都是老赖,拖了半年一年了,能不能收回来都是问题。
最要命的是,下个月初,汇丰银行那笔两千块的贷款到期。去年为了周转,他用赵公馆做抵押,贷了这笔钱,说好一年期。现在到期了,他拿什么还?
赵文远睁开眼,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这是一份催款函,三天前汇丰银行派人送来的,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白:到期不还,按约收房。
赵公馆。这栋位于法租界的三层洋楼,是他赵文远在上海滩的脸面。要是连这栋楼都保不住,他赵文远在上海滩就真的混不下去了。
“文远。”
书房门被推开,苏曼娘端着果盘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可赵文远看得出,那笑容里有试探,有不安。
“有事?”赵文远合上账册,语气冷淡。
“看你一上午没出来,给你送点水果。”苏曼娘把果盘放在桌上,目光扫过那本合上的账册,又扫过烟灰缸里的烟蒂,“生意……不顺?”
“生意上的事,你不用管。”赵文远点了支新雪茄,深深吸了一口。
苏曼娘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在赵文远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文远,咱们是夫妻。有什么事,你不能总瞒着我。”
“瞒着你?”赵文远冷笑,“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能帮我还贷?能帮我把亏损的钱挣回来?”
这话说得刻薄。苏曼娘脸色一白,眼圈立刻红了:“是,我是没本事,帮不了你。可至少……至少我能跟你分担。”
“分担?”赵文远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你拿什么分担?你那点脂粉钱,还不够我一天的开销。”
苏曼娘咬住嘴唇,指甲掐进掌心。她知道赵文远最近心情不好,生意不顺,可没想到他会把火撒到她头上。
“文远,”她努力让声音平静,“到底出了什么事?咱们……咱们真的到那一步了吗?”
赵文远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花园里的冬青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
“下个月初,汇丰银行两千块贷款到期。”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还不上,这栋房子就没了。”
苏曼娘倒吸一口凉气。两千块!她知道赵文远贷了款,但不知道数额这么大,更不知道要用房子抵押。
“那……那怎么办?”她声音发颤。
“怎么办?”赵文远转过身,脸上是自嘲的笑,“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找朋友借?现在这世道,谁肯借钱给一个生意失败的人?去借印子钱?那利息能把我吸干。”
他走回书桌后,重新坐下,双手捂着脸:“完了,曼娘。我赵文远,这次是真的完了。”
苏曼娘看着丈夫颓唐的样子,心里又急又怕。她知道赵文远好面子,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在她面前露出这副模样。看来,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糟。
“文远,”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要不……要不我去找我爹以前的朋友?我爹虽然不在了,但他在苏州还有些人脉……”
“没用的。”赵文远摆摆手,“你爹那些朋友,哪个不是势利眼?你爹在世时,他们是朋友。你爹不在了,咱们家败了,谁还认咱们?”
苏曼娘沉默了。她知道赵文远说得对。这世道,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
“那……秦佩兰呢?”她忽然说。
赵文远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秦佩兰。”苏曼娘盯着他的眼睛,“我听说,她最近盘下了花烟间,要开什么会所。能盘下那么大的店面,少说也得两三千块。她能拿出这么多钱,说不定……说不定能帮咱们周转一下?”
赵文远的脸色变了变。他想起前些日子,秦佩兰确实找过他,想跟他借两千块。当时他手头紧,没答应。可现在……现在秦佩兰哪来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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