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三十,清晨,赵公馆二楼卧室的窗帘紧闭,将晨光隔绝在外。苏曼娘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一笔一笔仔细描眉。她的手很稳,眼神却有些涣散。
昨夜几乎没睡。赵文远在医院,她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公馆,听着远处码头隐约传来的嘈杂声,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仓库大火,货全烧光,五千块大洋的损失,汇丰银行的催款函,还有赵文远那句“血债血偿”……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
但她不能乱。至少表面上不能。
描好眉,涂上口红,苏曼娘看着镜中的自己。三十二岁的脸,妆容精致,可眼底的疲惫和焦虑,是脂粉盖不住的。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变得平静,甚至……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担忧。
今天她要去做两件事。第一,去医院看赵文远;第二,去找王妈,问清楚调查的进展。
“太太,车备好了。”小莲在门外轻声说。
“知道了。”苏曼娘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镜子,转身出了门。
医院里,赵文远的脸色比昨天更差。麻药劲过了,断臂的疼痛让他整夜没合眼,眼里布满血丝。看见苏曼娘进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文远,感觉怎么样?”苏曼娘在床边坐下,从食盒里取出温好的粥。
“死不了。”赵文远声音嘶哑,“刘律师来了吗?”
“昨晚就来了,在书房等了一夜。”苏曼娘舀了一勺粥,递到他嘴边,“你先吃点东西。”
赵文远别开头:“没胃口。”他顿了顿,“刘律师怎么说?”
苏曼娘放下勺子:“刘律师说,纵火的事,要查需要时间。现场太乱了,消防队救火时破坏了很多痕迹。不过……”她压低声音,“刘律师私下里说,这种事,多半是仇家做的。他问,老爷最近得罪了什么人?”
赵文远冷笑:“我做生意二十年,得罪的人还少吗?”他想了想,“但敢放火烧仓库的,不多。”他看向苏曼娘,“你那边呢?秦佩兰她们,查得怎么样了?”
苏曼娘心里一紧。她还没想好要不要把调查结果全告诉赵文远。
“王妈正在查。”她含糊地说,“应该很快就有消息。”
赵文远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说:“曼娘,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苏曼娘手指一颤,勉强笑道:“我有什么好瞒你的?”
“最好没有。”赵文远闭上眼睛,“现在这情况,咱们夫妻要是一条心,还能搏一搏。要是各怀鬼胎……”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苏曼娘手心出了汗。她知道赵文远说得对。可有些事,她不敢说——比如她派人跟踪秦佩兰,发现秦佩兰和珍鸽频繁见面;比如她打听到,那个“尚艺楼主”给秦佩兰投资了一千块大洋,可没人知道这个“尚艺楼主”是谁;比如她隐约觉得,珍鸽和这一切都有关系,可又抓不到证据。
“文远,”她轻声说,“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查清楚。”
赵文远没再说话,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苏曼娘知道他这是要休息了,便起身告辞。
走出医院,清晨的寒风扑面而来。苏曼娘裹紧斗篷,坐上车,对车夫说:“去闸北。”
车子驶出法租界,景象逐渐变得破败。狭窄的街道,低矮的平房,衣衫褴褛的行人,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污水的味道。苏曼娘看着窗外,眉头紧皱。她讨厌闸北,讨厌这里的贫穷和肮脏,可今天,她必须来。
车子在王妈说的那个巷口停下。苏曼娘没下车,只是摇下车窗。不一会儿,一个穿着藏青袄子的妇人从巷子里匆匆走出来,正是王妈。
“太太。”王妈凑到车窗边,压低声音,“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不来,等你那点消息,要等到什么时候?”苏曼娘语气冷淡,“查得怎么样了?”
王妈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才说:“查到了些东西,但……有点蹊跷。”
“说。”
“秦佩兰那两千块大洋,确实是薛怀义借的。”王妈说,“借据我找人看过了,是真的,利息百分之十,三年还清。抵押条件是……”她顿了顿,“如果还不上,秦佩兰和许秀娥都得去薛怀义那儿做工抵债。”
苏曼娘心里一动。这个条件,倒是像薛怀义的风格——看着优厚,实则藏着陷阱。
“还有呢?”
“还有那一千块神秘投资。”王妈声音更低了,“我托银行的朋友查了,那笔钱确实存在汇丰银行秦佩兰名下,是正月十九存的。存款人信息……查不到。”
“查不到?”苏曼娘皱眉,“银行怎么会查不到存款人信息?”
“说是存款人要求保密。”王妈说,“而且……而且那笔钱是从国外汇过来的。”
苏曼娘愣住了。国外?秦佩兰在国外有认识的人?
“会不会是薛怀义?”她问,“他做洋行买办,有国外账户。”
“我问了,不是。”王妈摇头,“薛怀义的账户我查过,那段时间没有大额汇款记录。”她顿了顿,“而且,如果是薛怀义,他没必要这么神秘。直接借给秦佩兰就是了,何必绕这么大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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