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
清晨的阳光透过福煦路新发的梧桐嫩芽,洒在“佩兰会所”新挂的匾额上。那是一块黑底金字的匾,字是陈砚秋请上海滩有名的书法家顾老先生题的,行楷,端庄中带着飘逸,上书“佩兰会所”四个大字。匾额两旁各挂一盏红绸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会所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有附近的居民看热闹的,有过路的好奇张望的,更多的是拿着请柬、穿着体面的客人。秦佩兰站在门前,穿着一件月白色绣银线玉兰花的旗袍——这是许秀娥为她量身定做的开业礼服。头发梳成简洁的发髻,只别了一支白玉簪子,脸上薄施脂粉,整个人素雅得像清晨带露的玉兰花。
她看着那块匾额,看着眼前这栋焕然一新的三层小楼,心里百感交集。
一个月前,这里还是“花烟间”,是上海滩有名的风月场,是她待了六年的牢笼。一个月后,这里成了“佩兰会所”,是她的心血,她的希望,她后半生的倚仗。
“佩兰姐,都准备好了。”小翠从里面跑出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茶室的水烧好了,琴师到了,点心也摆上了。绣品展示厅那边,秀娥姐在最后检查。”
秦佩兰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会所。
一楼已经完全变样了。从前花红柳绿的装潢全部拆除,换成了素雅的色调:淡青色的墙壁,原木色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画。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茶台,紫砂壶、茶杯、茶罐整齐排列。茶台后站着一位穿青色长衫的老者,是秦佩兰花重金请来的茶艺大师顾老先生——和陈砚秋请的书法家是亲兄弟。
二楼是雅间,每个房间风格不同:有中式,有西式,有日式。中式雅间里摆着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字画;西式雅间里是沙发、茶几,墙上挂着油画;日式雅间则是榻榻米,矮几,插花。每个房间都布置得精致而不俗气。
三楼是绣品展示厅和定制工坊。展示厅里,许秀娥的绣品已经挂好:《百鸟朝凰图》挂在最显眼的位置,虽然只绣了不到一半,但那气势已经让所有看见的人倒吸凉气。旁边是给林婉如绣的那件玉兰花旗袍——林婉如答应借出来展示一天,条件是只能看,不能碰。还有各种披肩、手帕、香囊,每一件都是精品。
定制工坊里,两个苏州请来的绣娘正在做最后的整理。许秀娥站在绣架前,手里拿着针,在给《百鸟朝凰图》绣一只雀鸟的眼睛。她的手很稳,可心在怦怦直跳。
今天,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日子。
“秀娥姐,客人开始来了。”小翠跑上楼说。
许秀娥放下针,整理了一下衣服——她今天也穿了件新做的靛蓝色旗袍,虽然料子普通,但剪裁合体,衬得她整个人精神了许多。
“走吧,下去迎客。”
两人下楼时,一楼已经来了不少客人。有陈砚秋请的文化界人士——画家、诗人、收藏家、报馆主笔;有秦佩兰在花烟间时认识的体面客人——银行经理、洋行买办、工厂老板;还有薛怀义带来的一些生意伙伴。
每个人都对会所的布置啧啧称奇。
“真不错,雅致,清幽。”
“这才是真正的雅集之地。”
“听说这里的茶是顾老先生亲自沏的?那可得好好品品。”
秦佩兰穿梭在客人间,得体地寒暄,周到地招呼。她的笑容温婉,举止优雅,完全看不出一个月前还是个清倌人。许多人都在心里暗暗赞叹:这个女人,不简单。
苏曼娘是上午十点到的。她今天特意穿了件宝蓝色织金缎旗袍,脖子上戴着那串钻石项链,头发梳成最时髦的发式,整个人珠光宝气,一进门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佩兰妹妹,恭喜恭喜。”她笑着上前,握住秦佩兰的手,“这会所布置得真雅致,我都认不出来了。”
“曼娘姐姐能来,蓬荜生辉。”秦佩兰笑着应酬,心里却绷着一根弦。
苏曼娘的目光在会所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茶台后的顾老先生身上:“这位是……”
“是茶艺大师顾老先生。”秦佩兰介绍,“今天特地请来为各位沏茶。”
“顾老先生?”苏曼娘眼睛一亮,“可是那位给前清王爷沏过茶的顾老先生?”
“正是。”顾老先生微微颔首。
苏曼娘心里又是一惊。顾老先生这种人物,可不是有钱就能请到的。秦佩兰哪来这么大面子?
她压下心里的疑惑,笑着说:“那我可要好好品一品顾老先生的茶。”她顿了顿,“对了,珍鸽妹子来了吗?我好久没见她了。”
秦佩兰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珍鸽妹子说来的,可能路上耽搁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骚动。秦佩兰抬眼看去,愣住了。
林婉如来了。
她今天穿了许秀娥做的那件玉兰花旗袍。月白色的真丝缎,从领口到下摆,一枝玉兰花蜿蜒而下,花枝疏朗,花朵清雅,花瓣边缘用极细的银线勾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本就气质清冷,穿上这件旗袍,更显得超凡脱俗,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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