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五,下午,赵公馆。
赵文远坐在书房的红木椅子里,右手打着石膏吊在胸前,左手捏着一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已经泛黄,边缘有磨损的痕迹。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民国初年流行的袄裙,梳着双丫髻,眉眼清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这是珍鸽。他前妻珍鸽。
赵文远盯着这张照片,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眼睛酸涩,可他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六年前那个冬天的夜晚,就是珍鸽倒在血泊里的样子,就是那张苍白绝望的脸。
可现在,苏州的坟是空的。
珍鸽可能没死。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在他心上,越缠越紧。
如果珍鸽没死,那她现在在哪?在做什么?为什么六年杳无音信,现在突然出现?
还有……赵文远想起苏曼娘说的话:“现在这个珍鸽,可能就是你前妻。”
可能吗?
赵文远闭上眼睛,努力回忆昨天在会所见到的那个珍鸽。青灰色的棉布旗袍,素面朝天,牵着个三岁多的孩子,站在陈砚秋身边。那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眉眼清秀,但和他记忆里的珍鸽……不太像。
记忆里的珍鸽,是娇弱的,胆小的,说话细声细气,看人时总是低眉顺眼。可昨天那个珍鸽,眼神平静,举止从容,虽然穿着朴素,却有种说不出的气度。
是同一个人吗?
赵文远睁开眼睛,把照片扔在桌上。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赵公馆的花园,早春的梅花已经谢了,新发的嫩芽在阳光下闪着绿意。可这一切,可能很快就不属于他了。
汇丰银行的催款函还压在抽屉里,债主们这几天轮番上门,码头的货全烧光了,连最后的家底都没了。他现在是真正的走投无路。
如果……如果珍鸽真的没死,如果她真的回来了……
赵文远的手,按在窗棂上,指节发白。
那她就是回来报仇的。
六年前他差点杀了她,六年后,她要他血债血偿。
仓库那场大火,会不会就是她放的?秦佩兰突然开起会所,许秀娥突然成了绣娘,会不会都是她在背后操纵?还有那个陈砚秋,那个神秘的“尚艺楼主”……
这一切,会不会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赵文远越想越怕,冷汗浸湿了后背。
“老爷。”管家老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老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凝重:“老爷,有封信……是给您的。”
“谁送来的?”
“不知道。”老周把信递过来,“早上门房在信箱里发现的,没见送信的人。”
赵文远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上面用钢笔写着“赵文远亲启”,字迹工整,但看不出是谁的笔迹。他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珍鸽未死,现居闸北。陈随风非老蔫之子,其父另有其人。”
字是用报纸上剪下来的字拼贴的,歪歪扭扭,显然是怕被认出笔迹。
赵文远的手一抖,信纸飘落在地。
珍鸽未死,现居闸北——这证实了苏曼娘的猜测。
陈随风非老蔫之子,其父另有其人——这是什么意思?那个孩子不是码头苦力的儿子?那他是谁的儿子?
赵文远忽然想起昨天在会所,那个三岁多的孩子。长得眉清目秀,皮肤白皙,眼神清澈得过分。当时他就觉得,那孩子不像苦力家的孩子。
如果……如果那孩子不是老蔫的,那是谁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赵文远脑子里。
那个孩子……会不会是他的?
六年前,珍鸽离开时,已经怀孕三个月。如果她没死,如果她把孩子生下来了……
赵文远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老周吓了一跳:“老爷,您没事吧?”
“没事。”赵文远摆摆手,声音嘶哑,“你出去吧。把门关上。”
老周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又剩下赵文远一个人。他弯腰捡起那张信纸,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珍鸽未死。
陈随风非老蔫之子。
其父另有其人。
是谁?是谁送来的这封信?目的是什么?是要警告他?还是要勒索他?
赵文远脑子里一片混乱。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石膏吊着的右手隐隐作痛,可比起心里的煎熬,这点痛根本不算什么。
他必须弄清楚。
必须弄清楚珍鸽是不是真的没死,必须弄清楚那个孩子是不是他的,必须弄清楚……这场大火,这场让他倾家荡产的火灾,到底和珍鸽有没有关系。
“老周!”他拉开书房门,大声喊道。
老周匆匆跑过来:“老爷。”
“备车,去闸北。”
老周愣住了:“老爷,您这伤……”
“我说备车!”赵文远吼道。
“是……是。”老周连忙去叫车夫。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闸北棚户区的巷口。赵文远下了车,看着眼前这片破败的景象,眉头紧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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