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七,清晨,赵公馆。
苏曼娘一夜未眠。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憔悴的脸,眼下的乌青连厚厚的脂粉都盖不住。昨夜赵文远让她离开病房后,她就回了赵公馆,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孩子——陈随风。那张书写上的脸,那双像极了赵文远的眼睛,还有赵文远那句“那个孩子是我的”……
如果赵文远真的认回这个儿子,她苏曼娘算什么?
一个没生养的续弦,在一个有亲生儿子的家庭里,能有什么地位?等赵文远老了,赵家的财产,自然都是那个孩子的。到时候,她可能连个安身之处都没有。
不,她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苏曼娘站起身,走到窗前。花园里的梅花已经谢了,早春的新绿在晨光中格外刺眼。她看着这一切,看着这栋她住了六年的洋楼,心里涌起一股狠戾。
这栋房子,这个家,她守了六年。谁也不能抢走。
“太太,早餐好了。”小莲在门外轻声说。
“知道了。”苏曼娘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卧室。
餐厅里,早餐已经摆好。苏曼娘坐下,却没什么胃口。她拿起筷子,又放下,对小莲说:“去把王妈叫来。”
不一会儿,王妈来了,垂手站在一旁:“太太找我?”
“坐。”苏曼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妈有些局促地坐下:“太太有什么吩咐?”
“王妈,”苏曼娘看着她,“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太太,十年了。”王妈说,“太太嫁进赵家前,我就在苏家伺候您。”
十年。苏曼娘心里算了算。确实,王妈是她从娘家带来的,是她最信任的人。
“王妈,”她压低声音,“我待你如何?”
“太太待我恩重如山。”王妈连忙说,“当年我儿子病重,是太太出钱请大夫救了他的命。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记得。”
“记得就好。”苏曼娘点点头,“现在,我有件事要你去做。”
“太太请说。”
苏曼娘从手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是赵文远年轻时的照片,二十多岁,眉清目秀,眼神明亮。她递给王妈:“你拿着这张照片,再去一趟闸北。这次,不要打听珍鸽,也不要打听那个码头苦力。你就打听这个孩子——陈随风。”
王妈接过照片,看了一眼,愣住了:“这……这是老爷年轻时的照片?”
“对。”苏曼娘说,“你拿着这张照片,去问问巷子里的邻居,问问那个孩子长得像不像照片上的人。记住,要问得巧妙,不能让人起疑。”
王妈明白了。太太这是要确认,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老爷的儿子。
“可是太太,”她犹豫了一下,“如果……如果那孩子真的像老爷……”
“如果像,”苏曼娘打断她,“你就回来告诉我。其他的,不用管。”
王妈点点头:“是,我这就去。”
“等等。”苏曼娘叫住她,从手袋里又掏出一叠钞票,“这些钱你拿着。打听消息,总要用钱。”
王妈接过钱,匆匆走了。
苏曼娘坐在餐厅里,看着满桌的早餐,一口也吃不下。她站起身,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光洁的地板上,照在华丽的吊灯上,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这座赵公馆,是她在上海滩的体面,是她六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可现在,这一切都可能因为一个孩子而崩塌。
不,她绝不认输。
赵文远想认儿子?可以。但她苏曼娘,必须在这个家里有一席之地。那个孩子可以回来,但必须认她做母亲。珍鸽?一个差点被赵文远杀了的女人,一个用假身份活了六年的女人,有什么资格做赵太太?有什么资格做赵家少爷的母亲?
至于那个码头苦力……苏曼娘冷笑。一个苦力,给她点钱,让他滚蛋就是了。上海滩这么大,少一个苦力,谁会在意?
想到这,苏曼娘心里有了主意。她站起身,重新回到餐厅,开始吃早餐。虽然还是没胃口,但她强迫自己吃下去。
她需要体力,需要精力,来打这场硬仗。
吃完早餐,苏曼娘上楼换了身衣服。今天她要去医院,要去见赵文远,要跟他摊牌。
车子驶向医院。苏曼娘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她该怎么跟赵文远说?直接逼他做选择?还是……用别的方式?
苏曼娘想起赵文远昨晚的样子——那种挣扎,那种痛苦,那种……软弱。
是的,赵文远软弱。六年前他软弱,不敢承担杀人的后果,选择了隐瞒和欺骗。六年后他还是软弱,面对困境,只会逃避和颓丧。
这样的人,其实很好控制。
只要抓住他的软肋,抓住他在乎的东西,就能让他乖乖听话。
而赵文远现在最在乎的,无非两样:一是赵家的血脉,二是赵家的财产。
那个孩子,是赵家的血脉。这栋房子,是赵家的财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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