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秦佩兰与陈先生坐在茶席旁,一边品茶一边观察着店里的情形。
“秀娥做得很好。”陈先生轻声说,“不卑不亢,有商人的精明,也有艺术家的风骨。”
佩兰点头:“她本就是极聪慧的人,只是从前被生活所困。如今得了机会,自然要绽放光彩。”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珍鸽今日没来?”
“来了。”陈先生用茶杯指了指斜对面茶馆二楼的一个窗口,“在那儿呢。”
佩兰抬眼望去,果然看见珍鸽坐在茶馆窗前,面前放着一壶茶,正静静望着绣坊这边的热闹。她身边坐着老妪,两人低声说着什么,神色平和。
“她总这样,暗中护着,却不愿居功。”佩兰轻叹。
“这才是真朋友。”陈先生握住她的手,“不过我看今日这阵仗,苏曼娘那边恐怕很快就会有动静。”
提到苏曼娘,佩兰眼神冷了冷:“她若敢来捣乱,我第一个不答应。”
正说着,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哟,这么热闹呀?许老板,恭喜开张,怎么也不给我发张帖子?”
这声音不大,却让店里瞬间安静了几分。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苏曼娘穿着一身桃红色绣金线牡丹的旗袍,扭着腰肢走了进来。她今日打扮得格外艳丽,脸上妆容精致,头发烫着时下最流行的波浪卷,耳坠上的翡翠随着步伐摇曳生光。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她眉宇间那股子刻薄与戾气,再精致的妆容也掩不住。
秀娥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带着笑迎上去:“苏太太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想着您平日事忙,不敢贸然打扰。”
“再忙也要来捧场的。”苏曼娘眼波流转,扫视着店里的绣品,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都说许老板得了高人指点,绣艺突飞猛进,我今日特地来开开眼界。”
她径直走向《锦绣河山》,盯着看了片刻,忽然轻笑:“绣得确实不错。不过许老板,这构图……我怎么看着有些眼熟呢?莫不是临摹了哪位名家的画作?这要是涉及版权问题,可就……”
话未说完,一个清朗的声音插了进来:“苏太太多虑了。”
众人看去,只见一位穿着青色长衫、气质儒雅的中年文人从人群中走出。这人姓周,是上海小有名气的画家兼艺术评论家,今日是受朋友之邀来赏绣的。
周先生走到绣品前,朗声道:“这幅《锦绣河山》的构图,确实融合了北宋山水画的雄浑与南宋院体画的精微,但细看笔意——哦不,针意——完全是独创。你看这山石的皴法,是用乱针绣模仿斧劈皴;这云雾的处理,用了虚实结合的打籽绣;还有这水流,丝线的走向与光泽变化,完全是在刺绣语言上的创新。”他转向秀娥,拱手道:“许老板,敢问师承何人?这等技法,周某从未见过。”
秀娥忙还礼:“周先生过奖。并无特定师承,只是从小喜爱刺绣,自己琢磨,又得友人指点一二。”
“自己琢磨能琢磨到这等境界?”周先生惊叹,“那许老板真是天赋异禀!周某不才,愿为这幅《锦绣河山》题诗一首,不知许老板可否赏脸?”
这是求之不得的事。周先生的题诗,相当于为绣品做了权威认证,任何关于“临摹”、“抄袭”的质疑都将不攻自破。
秀娥连忙让人备好笔墨。周先生略一沉吟,挥毫在早已准备好的洒金宣纸上写下:
“千针万线绣河山,
云雾松涛指顾间。
莫道女儿无壮志,
锦绣铺就九重天。”
落款:“丙子年春,观秀娥女史《锦绣河山》绣作有感,周墨林题。”
诗成,满堂喝彩。
苏曼娘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她本想来挑刺找茬,却没料到半路杀出个周先生,不但解了围,还大大抬高了绣品的身份。如今这绣品有了名家题识,身价又要翻上几番。
她强笑着说了几句客套话,目光却在店内四处搜寻。当她的视线落在那组《四季花卉》屏风上时,瞳孔微微一缩——那屏风上绣的夏荷图,荷叶上的露珠竟用了极细的玻璃珠子点缀,在光线下折射出七彩光芒。而这技法,她曾在某本古籍残页上见过只言片语的记载,说是失传已久的“珠光绣”……
许秀娥怎么会这些失传的技法?
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难道珍鸽那个贱人,真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本事?
苏曼娘的手指在袖中绞紧了手帕。她看着店内络绎不绝的客人,看着许秀娥脸上那发自内心的笑容,看着秦佩兰与陈先生并肩而坐的温馨画面,心里的妒火越烧越旺。
凭什么?凭什么这些女人都能翻身?秦佩兰从妓女变成了社交名媛,许秀娥从暗娼变成了刺绣大家,就连那个该死的珍鸽,明明应该已经死了,却活得风生水起,还有了个聪慧过人的儿子……
而她苏曼娘,费尽心机嫁入赵家,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赵文远的生意一天天败落,看着赵家的钱财如流水般消失。更可怕的是,赵文远最近常常对着她发脾气,言语间竟流露出对当年之事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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