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苏曼娘深深看了许秀娥一眼,转身离开绣坊。走到门口时,她与刚进门的两位太太擦肩而过,听见她们兴奋的议论:
“你看见那幅牡丹图了吗?听说用了十八种红色丝线呢!”
“何止!我定了那套绣着石榴多子的床品,许老板说一个月后取货……”
“这绣坊日后肯定要红遍上海滩……”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苏曼娘耳朵里。她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南京路。
而在对面茶馆二楼,珍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走了。”珍鸽轻声道。
老蔫给她续了茶:“看那脸色,肯定没安好心。”
“意料之中。”珍鸽端起茶杯,“秀娥今日太出风头,以苏曼娘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那你打算……”
“兵来将挡。”珍鸽望向绣坊里忙碌的秀娥,眼中泛起温柔的光,“如今秀娥已不是孤身一人,她有佩兰护着,有周先生这样的文人赏识,有自己的手艺和店铺。苏曼娘想要动她,没那么容易了。”
老蔫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那幅《锦绣河山》……那些技法,真是你教秀娥的?”
珍鸽笑了笑:“我只给了她一些失传绣样的图稿和技法要点。真正把它们变成活的绣品,是秀娥自己的天赋和心血。”她顿了顿,“就像我给了佩兰转型的建议,但真正把‘花烟间’变成高级会所,是她自己的魄力和手腕。”
“你总是这样,帮了人,却不居功。”老蔫叹道。
“我要功劳做什么?”珍鸽望向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看着她们能凭自己的本事立起来,活得有尊严,这就够了。”
楼下,绣坊里的热闹持续到傍晚。最后一拨客人离开时,夕阳的余晖正好照在《锦绣河山》上,整幅绣品仿佛镀了一层金边,美得令人窒息。
秀娥送走所有客人,关上店门,终于能松一口气。她走到绣品前,伸手轻轻抚摸那绣面上的山水,指尖传来丝线细腻的触感。
三个月前,她还觉得人生已经走到绝路。三个月后的今天,她站在自己亲手打造的绣坊里,看着这幅凝聚了心血的作品,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许老板,今日收入清点好了。”账房先生拿着账簿走过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光是定金就收了六百多大洋!还有七笔长期订单,若是全部完成,咱们绣坊一年的营收都不愁了!”
秀娥接过账簿看了看,深吸一口气:“给绣娘们这个月发双倍工钱。另外,今晚我在杏花楼订了两桌,请大家吃饭,庆祝绣坊开张大吉。”
店里顿时响起欢呼声。
小翠红着眼眶拉住秀娥的手:“许老板,谢谢您……我娘病了多年,家里就靠我这点工钱。这个月双倍,我就能给娘抓更好的药了……”
其他绣娘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感激的话。这些女子大多出身贫寒,有的是寡妇,有的是丈夫不争气,有的是家里孩子多负担重。在秀娥绣坊,她们不仅能拿到比别处高三成的工钱,更重要的是,秀娥尊重她们,教她们技法,让她们觉得自己的手艺是有价值的。
秀娥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里暖暖的。她想起珍鸽曾经说过的话:“一个人站起来不算什么,能拉着更多人一起站起来,那才是真本事。”
“大家别谢我,是咱们一起努力的结果。”秀娥提高声音,“从今往后,只要绣坊在一天,就不会亏待大家。咱们好好做,做出名堂来,让全上海、全中国都知道,有一群女子,能用一根绣针,绣出自己的天地!”
掌声在店里响起,久久不息。
夜色渐深,绣坊二楼的小厅里,秀娥独自坐在窗前,就着一盏油灯,在绣绷上绣着一方手帕。帕子上是简单的兰草图案,但每一针都极其用心——这是要送给珍鸽的。
门被轻轻叩响。
“请进。”
推门进来的是秦佩兰。她已经换了身家常的藕荷色旗袍,卸去了妆容,看上去比白日里柔和许多。
“就知道你还没休息。”佩兰在她对面坐下,递过一个食盒,“杏花楼的点心,给你带了些。”
“谢谢佩兰姐。”秀娥放下绣绷,“今日多亏了你和陈先生来镇场。”
“说这些见外了。”佩兰摆摆手,“我来是想告诉你,苏曼娘今日那番作态,你需得提防。她那人我了解,今日没讨到好,必定会有后手。”
秀娥点头:“我晓得的。珍鸽姐姐也提醒过我。”
提到珍鸽,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珍鸽她……”佩兰斟酌着用词,“似乎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给我们最需要的东西。给我转型的思路,给你失传的绣样。可她自己的日子,却过得那么简朴。”
秀娥轻声道:“我曾经问过珍鸽姐姐,为什么这样帮我们。她说,看着有灵气的女子被生活埋没,她心里难受。她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粒善意的种子,她只是帮忙浇了点水,能不能发芽开花,还得看各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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