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博士深夜的突然造访和那句冰冷的警告，如同在“林默”紧绷的神经上又拧紧了一圈。他意识到，“清道夫”的威胁尚未解除，魏博士这边的防线也比他预想的更加警觉。接下来的几天，他表现得异常“安分”，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天网”系统的日常优化和内部安防的“表面文章”上，对那条老旧通道乃至任何与“研究区”相关的设备都避而远之，仿佛真的被魏博士的警告震慑住了。
这种低调和“服从”似乎起到了一些效果。梭温汇报给苏奇督的情况，多半是“林工近日专注于本职工作，内部梳理卓有成效”之类的话。园区的日子，在一种虚伪的平静中缓缓流淌。
这天傍晚，“林默”难得没有在办公室熬到深夜，而是准备提前返回宿舍，整理一下连日来高度紧张的思绪。他沿着那条熟悉的、连接核心办公区与生活区的内部走廊走着，身后不远处依旧跟着那个沉默的守卫影子。夕阳的余晖透过走廊高处狭小的气窗，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几道昏黄的光斑。
就在他经过一个通往内部小花园的侧门时，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正独自坐在花园的石凳上，望着天边最后一抹绯红的晚霞出神。是梅。
她今天穿了一条淡蓝色的棉布长裙，洗去了铅华，与园区里那些浓妆艳抹、衣着暴露的女人截然不同，侧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和落寞。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看到是“林默”，似乎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看不出什么意味的笑容。
“林工。”
“林默”停下脚步，微微颔首：“梅小姐。”他的态度礼貌而疏离，符合他一贯的、与技术之外人事保持距离的人设。他注意到梅的眼睛有些微红，似乎刚刚哭过，或者只是被晚风吹的？他不确定，也不想深究。
“下班了？”梅轻声问道，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向别处。
“嗯，今天事情不多。”“林默”简短地回答，没有多余的话。他只想尽快离开，避免任何不必要的接触。
然而，梅似乎并没有结束对话的意思。她站起身，向他走近了两步，晚风吹起她额前的几缕碎发。“我……我听说，‘天网’系统最近又抓到了几个想逃跑的人？”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默”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系统只是按规则运行，捕捉异常行为。具体的处置，是安保部门的事情。”他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仿佛那只是一串冰冷的代码，与他无关。
梅低下头，用脚尖轻轻碾着地面的一颗小石子。“我知道……我只是……有时候觉得，这个地方，就像一张巨大的网，进来了，就再也出不去了。”她抬起头，目光有些迷茫地看着“林默”，“林工，你技术那么好，在外面应该也能找到很好的工作吧？为什么……会选择来这里呢？”
又是一个试探吗？来自苏奇督的授意？还是这个女孩自己天真的疑问？“林默”的警惕性瞬间提到最高。
他脸上露出一丝符合“林默”身份的、带着点自嘲和现实的笑容：“梅小姐，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在外面，拼死拼活也就混个温饱，还要看人脸色。在这里，苏老板给钱痛快，也看重我的本事。对我来说，这就够了。”他顿了顿，反问道，“倒是梅小姐，您是老板的千金，这里的一切将来不都是您的吗？怎么会觉得……出不去？”
他将问题轻巧地抛了回去，同时也在观察梅的反应。
梅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丝……抗拒？“有些东西，并不是你生来拥有，就一定会喜欢的。”她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宁愿……宁愿只是个普通人。”
这话里的信息量很大。“林默”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他能感觉到，梅内心的矛盾和痛苦是真实的，并非伪装。但这并不能改变她是苏奇督女儿的事实，也不能让他对她放松警惕。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晚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对了，”梅似乎为了打破这尴尬的气氛，转移了话题，语气稍微轻快了一些，“我最近在读一些关于……嗯……计算机伦理的书。”
“计算机伦理？”“林默”挑了挑眉，这话题从一个电诈园区首领的女儿口中说出来，显得格外突兀和讽刺。
“嗯，”梅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点求知欲，“书上说，技术本身没有善恶，但使用技术的人有。就像‘天网’系统，它可以用来维护秩序，但如果……如果被用来作恶呢？林工，你在设计它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些？”
这个问题比之前的更加尖锐，直指“林默”正在扮演的角色的核心矛盾。
“林默”沉默了几秒，大脑飞速运转。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对“作恶”的认同，那不符合一个“纯粹技术者”的伪装；但也不能表现出强烈的道德批判，那会引来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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