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牙俐齿,巧言惑众!” 严世蕃的声音阴恻恻地响起。他排开身前的官员,踱步上前,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轻蔑与算计的笑容,目光却毒蛇般盯着小满。
“黄侍郎张口闭口‘时代需求’,动辄以‘技术债务’耸人听闻。然则,推行此等翻天覆地之新法,岂同儿戏?你口口声声‘摊丁入亩’利国利民,然则清丈天下田亩、重新核定赋额,此等浩大工程,耗费几何?耗时几何?期间吏治不清,豪强欺隐,胥吏上下其手,最终负担岂非又转嫁于小民?此等‘需求变更’,代价之大,风险之高,恐怕远甚于你口中那虚无缥缈的‘技术债务’吧?”
严世蕃不愧是严党智囊,一番话精准地戳中了新法推行的现实痛点和操作难点。他环视四周,声音带着蛊惑:“再者,黄侍郎所呈清丈田亩之初步数据,从何而来?短短时日,如何能遍查天下田土?此等仓促所得之数,可信度几何?若以此等不实之数为基推行新法,岂不是以天下为赌注,行险一搏?陛下!此非改革,实为祸国!”
“祸国”二字,被他咬得极重。殿内气氛瞬间更加压抑,连一些原本对摊丁入亩有所同情的中立官员,脸上也露出了犹疑之色。严世蕃抛出的“需求变更成本论”和“数据风险论”,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小满刚刚点燃的火苗上。
“严大人此言,亦不无道理。” 一个温和沉稳的声音适时响起。内阁次辅徐阶缓步出列,面容儒雅,带着一贯的忧国忧民之色。他先是对着御座一揖,然后看向小满,眼神中透着“长者”的劝诫与“务实”的考量。
“黄侍郎锐意革新,拳拳为国之心,老臣感佩。严大人所虑推行之艰、风险之大,亦是老成谋国之言。” 徐阶将“和事佬”的角色扮演得滴水不漏,“摊丁入亩,立意虽高,然兹事体大,牵一发而动全身。仓促推行,恐非善策。老臣愚见,不若……暂缓施行?”
他刻意停顿,让“暂缓”二字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陛下可下旨,着户部、工部、都察院及地方有司,详加勘议,反复推演,务求万全。待各方利弊权衡清楚,推行细则完备无缺,再行定夺,亦不为迟。此乃老成持重之道,既不失改革之志,又可规避无谓之风险,保社稷安稳。伏乞陛下圣裁。” 徐阶深深一躬,姿态放得极低,却将“拖”字诀的精髓发挥到了极致。暂缓?往往就意味着搁置,意味着在各方角力中,新法最终胎死腹中。
严党官员中,已有人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小满孤立地站在大殿中央,仿佛被无形的壁垒围困。徐阶的“老成持重”像一层温柔的蛛网,意图将他连同新法一起包裹、窒息。
小满没有看徐阶,也没有看那些面露得色的严党。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投向丹陛之上那抹明黄的身影。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微微侧身,对着大殿门口的方向,沉声吩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压抑的空气:
“抬进来!”
三个字,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
殿门轰然洞开!刺目的天光瞬间涌入,勾勒出几个内侍吃力抬着重物的轮廓。沉重的脚步声踏在金砖上,咚咚作响,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一股混合着陈年纸张、霉变和虫蛀的、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随着那巨大木箱的靠近,迅速弥漫开来,冲淡了殿内原本的熏香,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来自时光深处的死亡气息。
百官惊疑不定地伸长脖子,窃窃私语声四起。严嵩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箱子,严世蕃脸上的阴笑僵住,眼底第一次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疑。徐阶温和的面具也出现了一丝裂痕,眉头微蹙。
木箱被小心翼翼地放在御阶之下,正对着群臣。箱盖被内侍合力掀开。
哗——
一股更浓烈的霉尘气味扑面而来,令人几欲掩鼻。映入眼帘的,是层层叠叠、堆积如山的册籍。它们早已不是原本的颜色,纸张呈现出一种枯败的黄褐色,边缘破碎卷曲如枯叶。无数虫蛀的孔洞密密麻麻,像被筛子筛过一般。大片大片深褐色的霉斑如同丑陋的瘢痕,侵蚀着脆弱的纸页。许多册页粘连在一起,轻轻一动,便有细碎的纸屑和霉尘簌簌落下。
“陛下,诸位大人,”小满的声音如同冰泉流淌,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此乃自洪武朝至弘治年间,江南苏、松、常、镇四府,历次清丈田亩所登记造册的‘鱼鳞图册’正本!以及,与之对应的历年黄册(户口册)副本!”
“鱼鳞册”三个字一出,如同平地惊雷!严嵩的身体猛地一晃,被身后的严世蕃死死扶住才未失态,但那张老脸瞬间褪尽了血色,变得惨白如纸。严世蕃扶住父亲的手青筋暴起,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骇然。
小满无视那对父子骤变的脸色,他俯身,从箱中随手拿起一册。动作极轻,但那册页早已脆弱不堪,在他指间无声地碎裂开一角,细碎的纸屑和霉尘飘散开来,在从殿门斜射而入的光柱中,如同下了一场肮脏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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