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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要将这宏伟蓝图变为现实,最大的拦路虎横亘眼前——速度。人工誊抄、核对、编号、分类、入架,效率低得令人绝望。小满的目光,投向了帝国传承数百年的瑰宝与瓶颈:印刷术。
西城,钦天监下属的“文思院”工坊内,墨香浓郁,锤凿叮当。这里是帝国官方印刷的核心,雕版堆积如山,匠人们挥汗如雨。小满在一名老工匠的陪同下,巡视着巨大的雕版仓库。指尖拂过一块块沉重、纹理清晰的梨木板,上面反刻的文字图案精美绝伦,却也意味着一旦刻错一字,整版报废;一旦需要更新,便需重刻整版。巨大的时间与物力成本,如同沉重的枷锁。
“大人,活字之法,北宋毕昇已有创制,然则……”老工匠姓鲁,是文思院数一数二的匠头,须发皆白,技艺精湛,对活字却似乎带着本能的排斥,“泥活字易损,木活字易受墨膨胀变形,金属活字造价高昂。更麻烦的是,汉字万千,常用者亦有数千,排版寻字,耗时耗力,反不如雕版一气呵成,印得快且精美。是以活字虽奇,却始终难成主流。”
小满拿起一枚沾着墨迹、略显粗糙的木质活字,仔细端详。鲁匠头所言非虚,传统的活字技术,面对庞大的汉字体系和追求效率的需求,显得力不从心。
“鲁师傅,若我们改变思路呢?”小满放下木字,目光炯炯,“不追求单个字的完美,而是追求‘部件’的复用?”
“部件?”鲁匠头疑惑。
“对!汉字虽多,却由有限的偏旁部首组成。若我们不再刻制成千上万个单字,而是将常用偏旁部首、常用独体字,制成标准化的‘活块’呢?”小满拿起炭笔,在一块废弃的木板上飞快地画着,“比如,‘王’字旁、‘木’字旁、‘氵’旁、‘艹’头……还有常用的数字‘一’‘二’‘三’……天干‘甲’‘乙’‘丙’……地支‘子’‘丑’‘寅’……地名简称‘苏’‘杭’‘京’……甚至‘男’‘女’‘口’‘亩’‘银’这些赋役常用字!”
他的笔触越来越快,一个个代表基础构件的方框被勾勒出来:“排版时,如同搭积木!需要‘王’字旁加‘玉’成‘王’?需要‘木’字旁加‘寸’成‘村’?需要‘苏州府’?只需按需选取‘苏’、‘州’、‘府’三个活块,拼入字盘即可!常用的人名、地名、术语,甚至可以预制‘词块’!排版工只需按稿索‘块’,速度何止倍增?更妙的是,一旦新法推行,赋额、田则等数字变动,只需更换相应的数字活块或‘赋’‘额’等字块,整版其余部分纹丝不动,省却多少重刻之功?!”
鲁匠头浑浊的眼睛随着小满的讲述和笔下的草图,一点点亮了起来,如同被点燃的炭火。他布满老茧的手指颤抖着抚过小满画出的那些代表部首和常用字的方框,呼吸变得粗重。
“妙…妙啊!黄大人!”鲁匠头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声音发颤,“化整为零,以简驭繁!这…这不单是活字,这是…这是给汉字编了码啊!排字如排兵布阵,有章可循!此等巧思,老朽…老朽服了!”困扰印刷界数百年的效率魔咒,似乎被眼前这位年轻侍郎用一把“编码”的钥匙,撬开了一道缝隙。
小满的方案,迅速在文思院最优秀的工匠中秘密实施。特制的硬木被切割成无数大小一致、边缘带榫卯卡槽的“活块”。技艺最精湛的老匠人带领学徒,日夜赶工,将小满圈定的数百个常用偏旁部首、独体字、数字、地名、术语等,一一反刻在这些标准活块上,形成了一套前所未见的“大明基础汉字活字编码库”。
第一台根据小满图纸特制的“部首拼合式活字印刷机”矗立起来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它比传统雕版印刷台更大,核心是一个可灵活拆卸的网格状字盘。排版工对照着户籍清册,手指在分门别类存放部首活块的木格中飞快穿梭,如同经验丰富的琴师按弦取音,精准地取出一枚枚“氵”、“王”、“亩”、“三”……嵌入字盘的网格中。铅灰色的活块在字盘上严丝合缝地拼接组合,渐渐形成一行行整齐的语句。
墨辊滚过,雪白的硬卡纸上,清晰地印出了标准化的户籍信息:
【户号:丙寅五四零九】
【户主:李水生(丁)】
【籍贯:松江府华亭县泗泾乡一都五图】
【丁口:成丁一口(李水生),女口二口(李张氏、李女)】
【田亩:水田四亩八分(中则)】
【应纳赋额:银八钱六分(新法)】
速度!前所未有的速度!一张张格式统一、字迹清晰、承载着核心信息的“人口索引卡”,如同流水般从这台奇特的机器下吐出来。负责手工誊抄的吏员们看得目瞪口呆,继而爆发出由衷的惊叹。效率的提升是直观而震撼的。
“仙师手段!这真是仙师手段!”一个年轻吏员忍不住低声惊呼。这声低语,在轰鸣的印刷声中并不起眼,却像一颗种子,悄然飘出了文思院的高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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