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钝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妙!徐阁老此策老成谋国!先以‘稳’字诀安抚地方,换取新法落地生根之机。再借运行之实据,逐步修正,趋近目标。避免了正面硬撼,消弭了动荡风险!高,实在是高!”
小满心中却是警铃大作。徐阶这番话,看似合情合理,甚至充满了“务实”和“智慧”的光环,但其核心逻辑,却是对新法根本目标的釜底抽薪!他提出的“版本一”,根本就是严党期望的、最大限度保留既得利益集团特权的方案!以此为基础“迭代”?那无异于在烂泥塘里盖楼,根基就是歪的,后续的“补丁”再精美,又能改变多少?更重要的是,一旦这个打着“稳定”旗号的“版本一”被确立为试点基础,并被皇帝认可,它就获得了事实上的合法性。后续所谓的“迭代”,在强大的既得利益集团阻挠下,将变得步履维艰,甚至可能被无限期拖延,最终让新法彻底沦为换汤不换药的装饰品!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用“迭代”这个看似先进的概念,包裹着妥协和退让的内核!用“试点”、“反馈”、“渐进”这些温和的词藻,麻痹皇帝的警惕,消解改革的锐气!徐阶这只老狐狸,是在用最体面的方式,将小满的利剑,悄悄换成了钝刀!
“徐阁老此策,确有其稳妥之处。”小满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依旧平稳,“然则,臣有一虑。若‘版本一’根基已偏,试点所得之‘反馈’,恐非真实民情民意,而是被地方豪强与胥吏联手粉饰过的假象。所谓‘迭代’,恐陷入‘路径依赖’,积重难返,最终离新法初衷南辕北辙。”
“黄侍郎过虑了。”徐阶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老夫既言严密监控,自有手段。陛下新近所设‘监控台’,洞烛幽微,岂是地方宵小所能欺瞒?况乎,”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循循善诱,“新法乃陛下钦定之国策,关乎社稷根基。陛下圣心烛照,岂容偏离?我等臣工,只需将试点实情,无论好坏,如实、详尽地呈报御览。陛下自有圣裁。若试点证明‘版本一’确有不妥,陛下自会推动‘迭代’升级。此乃以退为进,借力打力,岂不比我等在此空谈争执,更见实效?”
徐阶这番话,堪称老谋深算的典范!他巧妙地将“监控台”和嘉靖帝抬了出来!言下之意:你黄小满不是担心数据造假吗?有陛下的“管理员”神器盯着呢!你担心“迭代”停滞不前?最终拍板的是陛下!我徐阶只是提出一个“稳妥”的起步方案,后续如何,全看试点表现和陛下心意。既撇清了自己阻挠新法的嫌疑,又给小满戴上了“空谈争执”的帽子,更将最终的责任和压力,不动声色地转移到了那个沉迷“超级权限”的皇帝身上!
小满沉默了。他意识到,在徐阶精心编织的这张“阳谋迭代”的大网面前,任何直接、激烈的反对,都可能被解读为“不顾大局”、“急躁冒进”,甚至“质疑陛下洞察力”。徐阶立于不败之地。
御前会议的结果,不出小满所料。当徐阶将这套“阳谋迭代法”,辅以“稳中求进”、“借力圣裁”、“避免动荡”等冠冕堂皇的理由,呈报给乾清宫中正沉浸在“管理员”视角里的嘉靖帝时,皇帝几乎没有太多犹豫。
水晶沙盘的光影流转,帝国疆域上代表江南的几个光点闪烁着。皇帝的目光扫过,只看到宏观的“稳定”指标。他享受着这种“掌控全局”的感觉,对于底层具体执行中可能存在的扭曲和利益博弈,缺乏耐心也缺乏真正的洞察力。徐阶的“稳”字诀和“迭代”概念,完美契合了他此刻追求“表面可控”的心理需求。
“徐卿老成持重,此策甚妥。”嘉靖帝的声音透过黄锦传来,“便依此议。着户部以‘版本一’为基,在苏州府吴江、松江府华亭二县先行试点。务必严密监控,事无巨细,每日数据呈报‘监控台’!朕要亲眼看着它‘迭代’!”
“版本一”——这套被小满视为向旧势力妥协的产物,披着“试点”和“迭代”的华丽外衣,获得了钦命的通行证。消息传出,户部衙署内,几位江南籍贯的官员脸上难以抑制地露出了如释重负和一丝得色。严府书房内,闭门思过的严世蕃听着心腹的密报,阴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扭曲的笑意。
“徐华亭…好一个‘阳谋迭代’!温水煮蛙,钝刀子割肉…高!实在是高!黄小满那点道行,在老狐狸面前,还是嫩了点!”他冷笑着,对着虚空举了举茶杯,仿佛在遥敬那位远在朝堂的老对手。
***
试点在吴江、华亭二县仓促铺开。正如小满所料,“版本一”甫一落地,便迅速被地方豪强和盘踞已久的胥吏集团所利用,演变成了一场瓜分利益的盛宴。
华亭县衙,户房书吏的值房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汗臭和纸张霉变混合的气味。几个油头滑脑的书吏围着一张巨大的鱼鳞册副本(根据“版本一”要求,暂时沿用旧册数据),指指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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