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条异常数据被筛选出来,记录在案。冰冷的数字背后,是触目惊心的赋役流失和吏治腐败。吏员们的脸色从最初的紧张,逐渐变为震惊,最后化为一种麻木的愤怒。他们从未如此清晰、如此直观地看到,帝国的肌体是如何被这些“数据蛀虫”啃噬得千疮百孔!
数据房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笔尖记录和朱砂标签被撕下的细微声响,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几位被“请”来旁观以示“公正”的户部老吏,看着那越堆越高的“异常”标签册,脸色苍白如纸,冷汗浸透了他们的官袍衬里。有人试图借口如厕溜走,却被门口小满安排的守卫无声地拦了回来。
核查范围迅速从江南试点州县,扩展到整个南直隶,甚至触及浙江、江西等赋税重地。小满坐镇中央,目光冰冷地扫过不断送来的汇总简报。陈实双眼通红,声音因激动和愤怒而嘶哑:“大人!触目惊心!光是应天府江宁、上元两县,初步核对,‘有田无丁’之田亩竟已逾两千顷!‘有丁无田’之户超过三千!这…这还不算那些更隐蔽的篡改!”
“继续查。”小满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把所有‘异常’数据,按‘疑似虚报冒领’、‘疑似诡寄挪移’、‘疑似胥吏篡改’等类型,进行二次分类。重点标注所有田产最终受益方指向不明,或与某些…特定府邸有关的记录。”
他刻意加重了“特定府邸”几个字,陈实立刻心领神会,眼中闪过厉色。
三天三夜!数据房内的灯火彻夜未熄。吏员们轮班倒换,困极了就在案头趴一会儿,醒来继续核对。朱砂标签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汇总的账册越来越厚,上面的数字也越来越骇人听闻。
当最终的总账册被呈送到小满案头时,连他都忍不住深吸了一口凉气。
账册封面上,用朱笔写着触目惊心的标题:《南直隶及浙赣部分府县户籍田亩数据异常清核总录》。翻开内页,最后一行汇总数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人眼睛生疼:
【总计核出异常户籍:壹拾万柒千三百余户!】 【其中,高度疑似‘虚报空户’用于冒领、摊派、贪腐之用途者:玖万八千四百余户!】 【关联异常田亩:贰拾万顷又五千余亩!】 【预估历年因此流失之国赋、被冒领之赈粮、被摊派之徭役,折银…】后面的数字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足以让任何一个理智的户部官员晕厥。
十万空户!十万个只存在于纸面上、却不断吞噬着帝国血肉的“幽灵”!
而在这份触目惊心的总录后面,还附着一份更薄的、却更致命的附件:《异常数据最终受益方关联分析(部分)》。上面罗列着大量经过交叉验证和线索追踪后,发现那些“幽灵田产”的实际掌控者、以及“空户”冒领利益的最终流向——密密麻麻的名单和府邸名称中,“严府”、“严侍郎(世蕃)”、“严阁老门下XX官员”、“严府管家XX”等字眼,出现的频率高得令人发指!
铁证如山!
小满合上账册,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备轿!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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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嘉靖帝看着小满呈上的那本厚如砖块、散发着浓重朱砂和墨汁气味的总录账册,以及那份薄薄的附件,他的脸色从最初的阴沉,逐渐变为铁青,最后化为一种可怕的、近乎窒息的紫红!
他翻动账册的手指在剧烈颤抖。那一个个冰冷的数字,那一行行指向明确的关联分析,像一把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了他作为“管理员”最骄傲、也最不容侵犯的领域!
他的“云端”!他引以为傲的、能够洞悉一切的“数据江山”!竟然早就被蛀虫蛀空了如此巨大的一部分!十万空户!二十万顷黑田!他每天在监控台上看到的那些所谓“平稳”或“异常”的数据,有多少是建立在这巨大的谎言和盗窃之上的?!
而这一切的最大受益者…严嵩!严世蕃!
“砰!!!”
一声巨响!嘉靖帝猛地将整本厚厚的账册,连同那本附件,狠狠掼在了地上!沉重的账册砸在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纸页飞散!
“好!好一个严阁老!好一个国之柱石!”嘉靖帝的咆哮声如同受伤的猛虎,震得整个乾清宫梁柱都在嗡鸣,“朕的户部!朕的天下!都快成了你严家的私库!十万空户!哈哈哈!十万个鬼!吸着朕的血,肥着你们的胆!”
他猛地站起身,因极度愤怒而身体摇晃,黄锦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甩开!
“数据…数据…”皇帝喘着粗气,目光死死盯着地上散落的纸页,那眼神仿佛要将它们烧穿,“这些脏数据!这些蛀虫!玷污了朕的‘云’!!”他猛地抬头,血红的眼睛盯向跪在下方的户部尚书方钝和几位堂官!
“你们!你们都是死人吗?!这么多年!就任由这些鬼东西藏在户部的册子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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