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兵器厂陷入了更深的混乱和猜疑。徐琨带着亲信日夜排查,从原料入库记录到每个工匠的工序,却如同陷入泥潭,毫无头绪。不同的零件在不同工匠手中流转,最终组装,根本无从查起,究竟是在哪个环节,被谁,换上了劣质的零件。工匠们人人自危,生产效率一落千丈。流言蜚语开始在京城蔓延,嘲讽徐琨的“新法”乃是取祸之道,劳民伤财,不堪大用。
徐琨把自己关在值房里,对着堆积如山的卷宗和几块炸膛的残片,双眼赤红,嘴角起了燎泡。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难道…这强国之策,尚未见功,便要夭折于此?
“大人,”一名亲随小心翼翼地敲门进来,“外面…工部主事小满大人求见。”
“小满?”徐琨皱了皱眉,想起那个年纪极轻,平日沉默寡言,似乎只对些奇巧图纸感兴趣的同僚。他来做什么?看笑话么?徐琨疲惫地挥挥手,“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身形单薄,穿着青色官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面容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明亮,进门后,目光先是在那几块炸膛残片上停留片刻,又扫过桌上混乱的流程图纸。
“李大人。”小满行礼,声音平静。
“小满主事有何见教?”徐琨没什么好气。
“下官听闻试射炸膛之事,心有所感,或有一法,可解大人之忧。”小满不急不缓地说道。
“哦?”徐琨挑了挑眉,带着审视,“如今之困,在于零件流转,难以追溯根源。纵有奸人作祟,亦无从查起。你有何妙计,能在这千百零件、数十工序中,找出那害群之马?”
“下官之法,或可称之为‘质量追溯系统’。”小满从袖中取出一张草图,铺在徐琨面前。
徐琨疑惑地看去,图上画着零件加工的简化流程,但在每个关键工序节点旁,都标注了一个小小的方框。
“此法说来也简,”小满指着图解释道,“便是在每个标准零件制成后,于不碍事之处,以特制钢印,敲上唯一编号。此编号需包含:工匠代号、工序代号、以及批次日期。”
他拿起桌上那块炸膛的枪管残片,指着一处内壁:“例如,可刻印如‘甲柒-叁-玖’字样。‘甲柒’代表锻打工匠代号,‘叁’代表枪管锻打工序,‘玖’代表九月初这批。同时,厂内设‘记籍房’,专人登记造册,某编号零件,由某工匠,于某日,经某道工序制成,所用原料批次亦记录在案。”
小满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徐琨脑中连日来的混沌!
“如此一来,”小满继续道,“任何一件成品,组装时记录其所有零件编号。一旦出事,如这炸膛之枪,只需查验残骸上残留的编号,对照记籍房档案,立时可精准定位到是哪个工匠,在哪一日,制作的这个劣质零件。是原料问题,还是工匠失职,或是…有人故意为之,一目了然。”
徐琨猛地站起,双手撑在桌案上,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死死盯着那张简陋的草图,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妙!妙啊!小满!你…你真是…”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如此一来,每个零件都有了‘身份’,责任到人,看谁还敢浑水摸鱼,暗中使坏!”
他再无迟疑,立刻召集所有工匠头领与管事,宣布即刻推行“编号追溯法”。命令下达,工棚内一片哗然。尤其是那些心中另有打算,或习惯了磨洋工、吃回扣的旧派工匠,更是面色大变。这意味着,他们再也无法推诿责任,任何瑕疵,甚至任何故意做的手脚,都将无可遁形!
徐琨亲自督造特制钢印,选定编号规则,设立记籍房,抽调可靠文书日夜登记。小满则带着几个工匠,连夜查验那几支炸膛残枪,在扭曲碎裂的零件上,艰难地辨认、记录下那些几乎被毁掉的编号。
次日,清晨。
兵器厂最大的工棚前,所有工匠、学徒、杂役近千人被集结起来。气氛肃杀,兵丁环伺。徐琨与小满站在前方的高台上,面前摆放着三张木案,每张案上都放着几块带着编号的残破零件,以及对应的记籍房档案。
徐琨目光冷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许多人在这目光下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带人!”徐琨沉声喝道。
兵丁应声而动,根据昨夜小满查出的编号与档案记录,精准地从人群中揪出了三个人。
一个是负责枪管初锻的工匠,编号“丙贰拾”,膀大腰圆,此刻却面如土色,抖如筛糠。
一个是负责击发龙头淬火的老师傅,编号“丁伍”,平日里寡言少语,颇受敬重,此刻紧闭双眼,嘴角紧抿。
还有一个,竟是记籍房的一名年轻文书,编号“书叁”,负责登记原料入库,他脸色惨白,裤裆处已然湿了一片。
“丙贰拾!”徐琨拿起一块枪管残片,声音如同寒冰,“你于九月十二日,锻打此编号枪管,记籍档案显示,你领用的乃是上等闽铁胚料!可这残片质地,分明是劣等杂铁,充满砂眼!说!你领的上好胚料,去了何处?这劣质胚料,又从何而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