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缆。”小满下令。
岸上的工匠砍断缆绳。船身微微一晃,开始随着水流缓缓漂离码头。
“明轮,慢速前进。”
传动舱里,工匠推动操作杆。齿轮啮合,蒸汽通过管道冲入气缸,活塞开始往复运动,通过曲轴带动两侧巨大的明轮。明轮上的桨叶划入水中,起初缓慢,然后加速。
船动了。
不是帆被风吹动的飘逸,而是沉重的、有力的、带着节奏的推进。明轮每转一圈,船身就往前拱一截,在河面上犁开两道白色的尾迹。
岸上先是一片寂静,然后爆发出惊呼。
“动了!真动了!”
“没帆!没橹!”
“看那轮子!自己在转!”
嘉靖猛地站起来,扒着观礼棚的栏杆,眼睛瞪得老大。隆庆扶住他,自己脸上也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船加速了。明轮的转速从每分钟十转,提到二十转,再到三十转。船速越来越快,超过了一艘正在拉纤的漕船,接着又超过了一艘顺风而下的帆船。
“成了!”小满心中狂喜。他抓过传声筒:“锅炉舱,加压到黄区!传动舱,切换高速齿轮!”
“得令!”
压力表指针爬升,蒸汽机发出更响亮的嘶吼。明轮转速飙到五十转,船头劈开水面,浪花溅起一丈多高。河风扑面而来,带着水汽和煤烟味,但小满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锅炉舱的传声筒里传来惊慌的声音:“大、大人!压力...压力表到红区了!”
“泄压!快泄压!”
“泄压阀...阀杆卡住了!”
小满心里一沉。他设计的泄压阀是弹簧式的,理论上压力超过阈值会自动顶开。但现在...
“砰!”
一声闷响从船腹传来,像有什么东西炸了。紧接着,烟囱不再吐淡灰色的烟,而是喷出一股浓稠的、翻滚的黑烟,直冲天空。
黑烟越冒越浓,在湛蓝的天幕上拉出一道狰狞的轨迹。煤灰和未燃尽的炭粒如雨般洒落,甲板上瞬间覆上一层黑色。更糟糕的是,蒸汽机的嘶吼变成了尖锐的啸叫,明轮转速骤降。
岸上,百姓们吓坏了。
“龙!火龙出世了!”
“妖怪!船成精了!”
“快跑啊!”
人群开始骚动,推搡,有人跌倒,孩子哭喊。维持秩序的衙役根本挡不住。
观礼棚里,嘉靖脸色煞白,但没后退。隆庆一把将他拉到身后,自己挡在前面,侍卫们刀已半出鞘。
“小满!”徐光启在岸上大喊,“快靠岸!”
但船正在河心,而且动力正在迅速丧失。黑烟稍减,但蒸汽机的响声越来越不对劲,像垂死野兽的喘息。
小满强迫自己冷静。他冲进传动舱,三个年轻工匠已经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摆弄操作杆。
“都让开!”小满推开他们,盯着那套复杂的齿轮组。泄压阀故障,导致锅炉过压,可能损伤了管路或气缸。现在首要任务是切断动力,防止更大损坏。
“关闭主汽阀!”他吼道,“快!”
一个工匠反应过来,扑向墙上的黄铜阀门,用力旋转。蒸汽的尖啸声渐弱,明轮彻底停了。船靠惯性又滑行了十几丈,然后缓缓停在水中央,随着波浪轻轻摇晃。
黑烟还在冒,但淡了些。甲板上一片狼藉,船员们惊魂未定,满脸煤灰。
小满走上甲板,望向岸边。混乱正在平息,但百姓们远远退开,指着河心的船窃窃私语,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猜疑。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开始低沉,然后越笑越大声,最后变成畅快的大笑,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船员们面面相觑,以为大人疯了。
岸上的人也都愣住了。隆庆皱眉,徐光启担忧,只有嘉靖,在最初的错愕后,嘴角也勾起一丝弧度。
小满笑够了,直起身,抹了把脸——结果抹了一手黑。他走到船舷边,对着岸上,用尽力气喊道:
“诸位莫慌!这不是妖怪,是...是程序试运行报错!”
岸上一片茫然。“报错”?“程序”?这又是什么黑话?
小满继续喊,声音在河面上回荡:“新船首航,就像写文章打草稿,总有笔误!就像炼丹第一炉,总有炸膛!今日只是排了个错,待我们重启系统,调试修复,下次再来!”
这话半文半白,夹杂着怪词,但意思大致明白了:船出故障了,但能修。
百姓们的恐惧消了些,好奇心又占了上风。有人小声问:“重启...是什么意思?”
“就是修好了重新开船。”旁边有读过《格物致知录》抄本的读书人解释,“书上说,这叫‘迭代改进’,一次不成,改之再试。”
岸上,隆庆松了口气,低声对嘉靖说:“父皇,小满这是...”
“是在教所有人。”嘉靖轻声说,眼睛盯着河心的船,“教他们,新事物会失败,但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一次失败就吓破了胆,再不敢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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