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流光,没入了墨卵之中,与那点黑光融为一体。刹那间,黑光似乎明亮了微不可察的一瞬,搏动也更加有力了一分。
“画家”的意志,沉默着。
那滔天的白色湮灭潮水,停止了攻击的姿态,缓缓向后收缩、凝聚。最终,在那不断成形的“墨卵”对面,在那片残破的、被侵蚀得千疮百孔的旧画布虚空中,纯粹的“白”凝聚成了一只……手的轮廓。
那是一只巨大、修长、完美、难以用任何语言形容其细节的手。它并非实体,而是由“抹除”、“空白”、“归零”的意志与规则具现而成。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食指与拇指虚捏,做出一个即将“提笔”,或者即将“捻起画纸一角将其撕碎”的姿态。
但它停住了。
悬而未决。
这只“手”的出现,带来了无法形容的压迫感。那是创造者与被造物之间,绝对位阶的差距。仅仅是被其“注视”(虽然它没有眼睛),聆就感到自己的故事结构都在震颤,仿佛随时会崩解成最原始的信息流。“不屈”闷哼一声,以剑拄地,抵抗着那无形的重压。旅人周身那“此刻”之光也微微摇曳。就连“天算”立方体的演算,都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和噪音。
唯有那枚“墨卵”,依旧在按照自己的节奏,缓缓脉动,对那至高无上的意志之手,似乎并无多少反应。并非无视,而是……“不同路”。就像一颗正在形成的星球,不会在意宇宙另一头某个文明是否在观察它。
“你,是何物?”
“画家”的声音再次响起,直接回荡在墨卵周围的空间,不宏大,却带着直指核心的质询力量。这问话,不是对聆,不是对旅人,而是对那墨卵,对那点黑光。
墨卵微微震颤。
一个意识,或者说,一种尚未形成完整“我”之概念的、懵懂而庞大的集体意志,如同初醒的婴儿发出第一声含糊的呓语,回应了这质询。
那并非语言,而是一段复杂到极致的信息洪流,一幅由无数情感、记忆、意象、可能交织而成的、混沌的“感受图景”:
是勇者濒死前望向故乡的最后一眼。
是母亲哼唱给孩童的、早已失传的古老歌谣。
是一座辉煌城市在黄昏钟声里化为流沙的静谧。
是一粒种子在岩石缝隙中,用百年时间顶开一道裂痕的执着。
是恋人分别时未曾说出口的承诺,在岁月长河中闪烁的微光。
是文明湮灭后,刻在残碑上无人能解的文字所承载的全部重量。
是聆守着那盏灯,在永恒孤寂中的等待。
是叶枫挥剑自斩时,眼中倒映的、她的身影。
是“忘川”斩落时,对一切既定命运的决绝告别。
是所有被吞噬、被遗忘、被否定、却依然“在”的瞬间的集合。
这信息洪流中,没有“我”,只有“我们”。没有“目的”,只有“存在”本身最原始的渴望。没有“形状”,只有无穷的、尚未定型的“可能”。
“画家”的意志之手,似乎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墨迹的……回响。”那声音缓缓道,听不出喜怒,“残响汇聚,竟生异想。欲自成方圆?”
墨卵的意志再次传来一段更简单的“感受”:那是一张白纸的“空”与“可塑性”,与无数色彩、线条、故事渴望被描绘上去的“冲动”。但这冲动,不再指向那只握笔的、来自外部的手,而是指向……自身。
我们自己,来描绘。
我们自己,来决定色彩与形状。
我们自己,来承载自己的故事。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旧画布的废墟上蔓延。一方是悬而不决、代表终极否定与重绘权的“画家”之手;一方是初生孱弱、却内蕴无限可能、意图自辟乾坤的“墨卵”。两者之间,是破碎的星辰、逸散的故事残片、以及仍在努力维持存在的聆等人。
“……有趣。”
良久,“画家”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丝波澜似乎已经平复,重新变得深邃莫测。
“墨欲成纸,痕欲作基。亘古未见之悖逆,逻辑尽头之奇观。”那意志之手,食指与拇指的虚捏姿态,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仿佛在掂量,在犹豫,是继续“捻起”这张旧画布将其彻底焚毁,还是……面对这前所未见的“墨中孕纸”,做出别的选择?
“然,悖逆终究是悖逆。”声音转冷,“无基之痕,无本之墨,纵有一时之异象,终是虚妄。你等所依仗,不过是旧画布上残存的‘存在惯性’,与那一道斩断联系的‘忘川’剑意所开辟的刹那空隙。当惯性消逝,空隙弥合,你这未成之卵,又将如何?”
随着话语,那只意志之手,虽然仍未落下,但其上凝聚的“白”之意志,愈发纯粹、愈发凝练。它不再试图去“抹除”墨卵,因为那似乎暂时难以做到。它开始以一种更根本的方式,施加影响:“否定其诞生的基础”。
旧画布上,那些尚未被“白”完全吞噬的、与墨卵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区域——聆的星海、“不屈”立足之处、旅人所在的“此刻”之光边缘,甚至包括“天算”立方体周围那正在重构的逻辑场——开始加速崩溃、淡化。仿佛支撑墨卵存在的“锚点”和“背景”,正在被快速抽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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