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海还在翻腾。
那纯粹的、不容分说的“白”,与这由无数故事余烬汇聚而成的、挣扎咆哮的“黑”,在画卷的中央地带形成了泾渭分明又彼此绞杀的恐怖边界。没有声音,没有绚烂的能量爆炸,只有存在与虚无最本质的对耗。白的区域,一切概念、时间、情感、记忆皆被抹平,归于一种令人心悸的纯粹寂静;黑的墨海,则翻滚着无数细微的呐喊、破碎的画面、凝固的瞬间、未竟的渴望,是“有”在“无”的压迫下发出的、混乱而顽强的悲鸣。
这悲鸣,听在聆的耳中,却是最壮阔的乐章。
她站在墨海的边缘,脚下是几块尚未被完全侵蚀的、带着黯淡色彩的故事残片。青色的裙裾在无声的能量湍流中微微摆动,仿佛风中残烛,却又异常坚定。她的目光,越过那惊心动魄的黑白交界,死死地锁定在墨海的最深处——那里,那一点奇异的、温润的、仿佛心跳般明灭的光芒,正变得越来越清晰。
那不是叶枫归来的光。叶枫的光,是撕裂虚无的宣告,是历经劫波后的返璞归真。而这一团光,更加……原始,更加……混沌。它没有具体的形态,甚至没有明确的属性,它更像是一个“原点”,一个“可能”的漩涡,正在贪婪地吸收着周围墨海中翻滚的一切——那些勇气、思念、传承、不屈、希望,乃至绝望与疯狂——所有对立的情感,所有破碎的意象,所有故事的碎片,都像铁屑被磁石吸引,盘旋着没入那团光芒之中。
它不是在吞噬,更像是在……孕育。
“一张……新的纸?”旅人不知何时已站在聆的身侧稍后的位置,他双手拢在袖中,脸上惯常的温和与疏离被一种罕见的专注取代,眼眸深处倒映着那团混沌的光芒,仿佛在观看宇宙初开。“不,不只是纸。是‘承载’的意愿本身,在寻找它的‘基底’。”
“不屈”单膝跪在稍远一些的一块较大的残片上,那柄由自身意志凝聚的黑色重剑插在身边,剑身微微震颤,与整个墨海产生着共鸣。他脸上战意未消,但更多是一种全神贯注的守护姿态,像一尊守护着雏鸟巢穴的猛兽。他听到旅人的话,浓眉拧起:“什么意思?那光是……叶枫?”
“是,也不是。”聆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的平静。她摊开手掌,掌心那枚“忘川”的碎片正散发出灼热的温度,光芒的脉动与墨海深处那团混沌之光的明灭,隐隐同步。“叶枫斩断了自己与这幅旧画的所有因果,他将自己‘归还’给了这片墨海。他是最初的墨,也是最后的火种。现在,这无数的‘墨迹种子’,这些故事的余烬,正以他的‘存在’为引,以‘忘川’斩出的‘自由’为契,重新……编织。”
“编织什么?”
“编织一个选择。”旅人接口,他的目光掠过墨海,望向那无边无际、正不断迫近的苍白,“画家想换掉这张‘脏了’的画布。而墨迹们,在拒绝被擦除的同时,似乎想证明,它们并非只能被动等待被描绘。它们或许……想自己决定,成为一幅怎样的‘画’。”
自己决定?
“天算”巨大的立方体悬浮在更高的位置,表面那流动变幻的几何图案已经复杂到了令人目眩的程度。它没有参与对话,所有的计算力似乎都投入了对下方墨海,尤其是对那团混沌之光的解析中。无数的数据流在它内部奔涌、碰撞、推演、然后又陷入悖论般的死循环。它“理解”逻辑,理解规则,理解“存在”与“虚无”的定义,甚至能理解“故事”作为信息结构的复杂度。但它无法“理解”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
那团混沌之光,其内部的信息熵高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无数相互矛盾的可能性在其中并存、纠缠、坍缩又重生。它没有稳定的形态,没有确定的属性,甚至没有连续的时间流向。它更像是一个所有“可能未来”的叠加态,一个概率的云团,一个……活的悖论。
“定义失败。”天算的核心终于再次发出声音,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宣告,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陈述,“目标‘可能性奇点’状态:不可计算,不可观测(在现有逻辑框架内),不可预测。其存在本身,构成对‘因果律’、‘同一性’、‘存在性公理’的持续冲击。建议:重新构建底层数学模型,纳入‘自由意志’、‘混沌涌现’、‘观测者效应’等非确定性变量……警告,该行为将导致现有逻辑体系崩溃概率超过99.7%……”
它停顿了一下,表面的光芒明暗不定,仿佛在经历剧烈的内心挣扎(如果它有内心的话)。
“……开始构建。”
最后三个字,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它表面的几何图案轰然散开,化为无数最基础的数据元符号,然后开始以一种疯狂、混乱、却又隐含某种奇异美感的方式,重新组合、编织。它不再试图“计算”和“定义”那团光,而是开始尝试“理解”孕育了那团光的整个过程,理解“墨迹”为何汇聚,理解“选择”如何产生,理解“意志”这种最不逻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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