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将恢弘的皇城浸染成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朱红宫墙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沉郁的光,琉璃瓦顶流淌着金色的残照,炫目却透着几分凄迷。宫道漫长,青石板路被清扫得不见一丝尘埃,两侧是高耸的、望不到尽头的宫墙,将天空切割成一条狭长的、渐变的蓝紫色缎带。叶蓁蓁扶着侍女知书的手,步履沉缓地行走其间,身后跟着一队低眉顺眼的内侍宫人,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更添寂静。
从太后所居的慈宁宫出来,已有小半个时辰,那股萦绕在殿内的、混合着檀香与某种陈旧奢华气息的味道,似乎仍黏附在她的衣袖发间,挥之不去。方才在殿中,太后斜倚在凤榻上,指尖慢悠悠拨弄着一串碧玉念珠,语气是惯常的慈蔼,问询着她的饮食起居,关怀着皇嗣的动静,每一句都听着暖心贴肺,可那偶尔抬起的眼皮下,目光却如淬了冰的针,细细密密地扫过她的面庞、腰身,试图从最细微的神情变化里,捕捉到一丝一毫的破绽或软弱。
叶蓁蓁始终微微垂着眼睫,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顺而又不过分卑微的笑意,应答得滴水不漏。太后提及前朝几位老臣上书请陛下早定国本,言语间似有所指,又似无心感慨,她只作懵懂,将话题引到太后近日抄诵的佛经上,赞太后心慈,必得福报。一番机锋暗藏的交锋,看似风平浪静,实则耗费的心神,比处理十桩宫务更令人疲惫。
“娘娘,可是累了?脸色有些发白。”知书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担忧,扶着她的手稍稍用了力。
叶蓁蓁轻轻摇头,指尖却下意识地抚上已然隆起的小腹。那里孕育着她与顾北渊血脉的延续,是希望,却也是这深宫之中最显眼的靶子。她能感觉到,暗处的目光越来越多,慈宁宫不过是摆在明处的一处。皇后那边近日倒是安静得出奇,但越是这样,越让人心生警惕。还有那些借着请安、送礼之名,频频递话试探的妃嫔、宗妇,背后代表的各方势力,都在观望,在权衡,或在等待时机。
“无妨,只是殿内有些闷。”她轻声道,抬眼望了望前方。暮色更深了,宫灯次第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却照不透这宫墙之下盘根错节的阴影。
回到自己所居的永和宫,殿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驱散了晚春的些许寒意。叶蓁蓁卸下繁复的宫装头饰,换上轻便的常服,坐在临窗的暖炕上,由知书小心翼翼地替她揉着有些浮肿的小腿。宫女端上煨了好几个时辰的补汤,热气袅袅,药香淡淡。
她小口啜饮着,目光却落在窗外庭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上。月色初上,海棠花影婆娑。京城春暖,边疆呢?算着日子,北境此刻应还是寒风料峭,甚至可能雨雪未绝。顾北渊……他此刻在做什么?军报总是延迟且简略,只言片语的“一切安好”,如何能消解千里之外的牵挂?她知他本事,信他能为,可刀剑无眼,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京城里的风波,未必不会蔓延到那苦寒之地。
心口莫名地悸动了一下,端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颤,几滴汤汁溅出,落在月白的缎子上,洇开深色的痕迹。知书连忙取帕子擦拭。
“娘娘?”
“没事,”叶蓁蓁放下汤碗,指尖按了按心口,那股没来由的心慌却挥之不去,“许是……今日真的有些累了。”
她需要更谨慎,更警醒。这深宫如海,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她不仅要护住自己,更要护住腹中的孩子,还要为远在边关的他,稳住这京中的后方。太后今日看似寻常的问话,或许就是某种信号,提醒她,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与此同时,北境,龙城关。
夜风呼啸,卷起戈壁滩上的砂砾,打在营房的窗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细小的鬼爪在挠刮。气温比白日里骤降了许多,呵气成霜。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驱散着严寒。
顾北渊卸下了冰冷的甲胄,只着一身玄色暗纹劲装,坐于案前。案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北境舆图,山川河流、关隘城池标注得极为详尽。他指尖点着地图上犬戎部落近日异常频繁活动的几个区域,眉头微锁。这些骚扰看似杂乱无章,像是饿极了的狼群本能地四处掠食,但若将这几个点连起来,隐隐构成一个松散的、却指向明确的弧形,弧心,似乎正是龙城关侧后一处看似不起眼的粮草转运点。
“将军,查清楚了。”亲卫统领赵霆掀帘而入,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他脸色凝重,压低声音,“今日午后那伙伪装成马匪、袭击我们巡哨小队的就是这伙人。身手狠辣,不像寻常流寇,更不是犬戎人的路数。撤退时极有章法,对地形熟悉得很。我们追出去三十里,在一个山坳里找到了这个。”
赵霆将一枚寸许长的铁牌轻轻放在舆图上。铁牌黝黑,入手沉甸,边缘有些磨损,正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类似鹰隼的图案,背面却光洁无纹,只在某个角落,有一个极细微的、需要反复摩挲才能察觉的凹陷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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