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昨日进宫述职时,皇帝在御书房里的样子。穿着常服,倚在暖阁的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的镇纸,听他条理分明地汇报近期几处“无关痛痒”的政务疏漏及补救措施。皇帝听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一株叶子快落光的老银杏,直到沈墨提到“江州盐税”四字,他才倏地转过头,眼神锐利了一瞬,但很快又漫上那种沈墨越来越熟悉的、深重的疲惫。
“沈卿办事,朕是放心的。”皇帝打断了他可能深入的阐述,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赞许,“些许小事,按章程办便是。你身子才好些,不必过于操劳。”
那一刻,沈墨清晰地感觉到,横亘在他与帝王之间的,不仅仅是一道御阶。还有一种无形无质、却更加坚固的隔膜。皇帝在担心什么?或者说,皇帝在回避什么?是北境迟迟未定的主帅人选?是户部那笔怎么也填不平的窟窿?还是后宫前朝那些愈发露骨的势力倾轧?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也许皇帝自己也成了这精致棋局中,另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只是他所见的棋盘,比沈墨眼前的更为辽阔,也更为凶险。
那么,这封匿名信,又是哪一方势力投下的石子?是善意提醒,还是恶意挑拨?枯柳巷里等着他的,会是血光之灾,还是另一条更加晦暗不明的线索?
时间在等待与筹备中缓慢流逝。沈青在午时前后传回了消息:枯柳巷第三进,现住着一个姓邱的药材商人,一个半月前租下,据说是从南边来京城收些山货药材的,深居简出,邻里很少见他露面。左右两家,一家是钉马掌的老铁匠,住了十几年;另一家是新搬来不久的织工夫妇,背景干净。巷子两头四通八达,易于出入,也易于设伏。
“药材商人……”沈墨沉吟。漕运、盐务、药材……若是走私,这几样倒常纠缠在一起。京城药材行当的水,也不浅。
他换了身毫不起眼的青灰色棉布直裰,头发用木簪简单束起,腰间配了柄外表古朴的短剑,看上去像个寻常的落魄文人。袖中暗袋里,是淬毒的银针、火折、以及两个沈青硬塞进来的烟雾丸。沈青带着四名好手,扮作走街串巷的货郎、讨生活的脚夫,已提前散入枯柳巷周围。更远处,还有几个眼线,盯着各条出入通道。
申时末,天色向晚,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秋风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打着旋儿。沈墨独自一人,步履从容,走进了枯柳巷。巷子狭窄幽深,两旁墙壁斑驳,墙角生着暗绿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匠铺传来的煤烟味,混杂着某家炖煮食物的、油腻腻的气息。
第三进的院门比其他人家更破旧些,黑漆剥落,铜环锈蚀。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沈墨在门前略一驻足,侧耳倾听。里面很静,没有寻常人家的动静,也没有伏兵应有的呼吸或金属轻响。只有风声穿过巷子的呜咽。
他推门。
“吱呀——”令人牙酸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院子不大,一览无余。荒草丛生,显然久未打理。正房的门窗紧闭。没有药材,没有商人,也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只有院子正中,一口废弃的石井,井口覆盖着半边破烂的木板。
沈墨的心缓缓下沉。果然,是调虎离山?还是……
他目光扫过院落每一个角落,最后定格在正房那扇紧闭的木板门上。门缝下,似乎露出一角白色的东西。
他缓步上前,警惕着四周。走到门前,用剑鞘轻轻拨开那白色的一角——是一封信。和早晨那封一样普通的信封,一样简陋的火漆。
他拾起信,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拆开。里面只有一张更小的纸条,上面是截然不同的、挺拔峻峭的字迹,只有一句话:
“棋局已开,子在盘中。君之所见,非君所见。”
字迹未干透,墨色犹新,仿佛写信的人刚刚离开,或者,就在附近。
沈墨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那口废井,射向四周高矮参差的围墙,射向正房那扇可能藏着人的破窗。风声依旧,煤烟味和炖煮的味道依旧,枯柳巷在傍晚的晦暗中沉默着,仿佛从未有人来,也从未有人留下只言片语的警告。
棋局已开,子在盘中。
君之所见,非君所见。
他攥着纸条,指节微微发白。不是陷阱,至少不是针对他肉体的杀局。这是一次更直接、也更傲慢的接触。一次宣告。对方在告诉他:我知道你在查,我知道你会来,我知道你看见了什么,更知道……你没看见什么。
“公子?”沈青的身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门口,手按在腰刀上,眼神锐利地扫视院内。
“撤。”沈墨将纸条收入怀中,声音平静无波,“让我们的人都撤。告诉盯漕帮、盐道、户部的人,不必再报‘正常’之事。从今日起,只报‘异常’,哪怕那异常,看起来多么合理,多么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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