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里头将养了整整三日,胳膊上的伤口算是结了痂,也不怎么疼了。王泽估摸着,再这么躺下去,人都要躺软了。就在他琢磨着是不是该去工坊瞧瞧的时候,宫里头来人了——不是寻常的口谕,是实打实的传召,说是陛下要亲自见他。
这旨意一到,府里上下都忙活开了。福伯张罗着要给他换一身新做的官袍,又要备些礼品带进宫。王泽摆摆手,说就这样吧,穿得太隆重,倒显得矫情。他随便套了件半新的袍子,就跟着传旨的内侍出了门。
两仪殿他来过几次,熟门熟路。可今儿个一踏进去,王泽就明显感觉到,这气氛跟往常大不一样。怎么说呢,以前来这儿,虽然也庄严肃穆,但今儿个,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李世民端坐在御榻之上,脸色倒是看不出什么,可那双眼睛,比平日亮了几分也沉了几分。更让王泽心里咯噔一下的是,房玄龄、杜如晦、李靖这几位跺跺脚长安城都要抖三抖的重臣,也都在殿里头站着,一个个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打量,有审视,也带着几分关切。
臣王泽,叩见陛下。王泽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伏在地上的当口,他故意把缠着纱布的左臂往外露了露,算是无声地提醒一下——我这还伤着呢。
平身,看座。李世民的声音飘下来,听着跟往常一样,可仔细品品,里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你那伤,怎么样了?
回陛下,王泽谢了恩,半边屁股挨着椅子边坐下,恭敬地答道,就是些皮外伤,不碍事。太医看过了,说将养些日子就全好了。劳陛下挂心,臣心里头实在过意不去。
嗯,无碍便好。李世民点了点头,脸色却跟着沉了下来,跟翻书似的快,光天化日……不对,是月黑风高,可这道理是一样的!堂堂帝都,天子脚下,竟有狂徒胆敢行刺勋贵!实乃朕之失察,朝廷之耻!京兆尹那帮子是干什么吃的?武侯铺的人都是摆设吗?!这事儿,朕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这话说到后头,已经带上了几分火气。王泽赶紧起身,又要跪,被李世民挥手拦住了。
陛下隆恩,臣感激不尽。只是……王泽斟酌着字句,只是那帮贼人狡猾得很,没留下什么痕迹。刑部和大理寺的人来看过了,也说难办。臣就怕,这案子查起来,会费些周折。
哼,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李世民冷哼了一声,显然心里头已经有了计较,只是当着这么多人面,不便明说,这世上,没有天衣无缝的事儿。只要下力气查,总能揪出点儿什么来。
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王泽,朕今儿个叫你来,除了问问你的伤势,还有件更要紧的事儿想听听你的说法。你近来,先是献策突厥,后又鼓捣什么改良军器,还办了个格物学堂。如今倒好,又弄出肥皂这么个玩意儿,把个长安城搅得沸沸扬扬。朕观你之所为,似乎……都跟这个‘格物’脱不开干系?你给朕说说,你这格物之学,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怎么就这么……招人恨呢?
这话问出来,轻飘飘的,可落在王泽耳朵里,重如千钧。他明白,陛下这是在问根子上的事儿呢。不只是好奇,更是要弄清楚——你这一套,为什么会引来这么多的麻烦,甚至杀身之祸?这学问,到底是利国利民,还是惹是生非?
王泽深吸了一口气,知道今儿个这个机会,千载难逢。他得把这事儿说清楚,说透彻,还得说得让陛下和这几位老臣都能听懂,能接受。
陛下,臣以为,这‘格物’二字,源头还是出自儒家经典《大学》,里头那句‘致知在格物’,想必各位相公都熟。王泽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却字字清晰,不过呢,臣有点儿愚见。前人们解这格物,多说的是穷究事物之理,最终是为了达到至善的心性。这路子,不能说不对。可臣琢磨着,心性这东西,太空,太虚。臣所行的这格物,更实在一些——臣想穷究的,是这天地万物、自然造化里头实实在在的‘物理’。
他怕说得还是太文,赶紧举例子:就说那水吧,为啥它总是往低处流?不会往高处跑?就好比说那杠杆,为啥一头儿轻轻一压,另一头儿就能撬起老重的东西?再比如说弓弩,那箭矢射出去,怎么能飞那么远,还能百步穿杨?还有琉璃,那玩意儿为啥就能透明? soap 又为啥能把油污给洗掉?这些个,臣都管它叫‘物理’。弄明白了这些‘物理’,咱们就能造出更省力的工具,更坚固的城池,更锋利的兵器,更便捷的器物,甚至……甚至能防着些疾病,改善民生。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李世民的脸色,见陛下听得入神,便继续往下说:就好比臣在将作监那会儿,为啥要折腾着统一弩箭的规格?为啥要改良那鼓风炉?臣就是想借着格物之理,让咱们军器监造出来的东西,更管用,更厉害,打起仗来不输给任何人。臣弄这 soap,也是这个理儿。臣弄明白了油脂碰上碱,就能生出能去污的东西,这才敢把酒楼里那些没人要的废油,变废为宝,让百姓们洗衣服洗手都方便。办那格物学堂,臣也是想培养一些既识得字,又动得手的后生,将来不管是种地、做工、打仗还是行医,都能用上这些实打实的学问,都能比前人强那么一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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