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府后院的密室中,灯火幽暗。钱乡绅捻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听着管家的低声汇报,脸上阴晴不定。
“琉璃窑那边……新釉料始终不稳定,废品率极高?”他重复着管家的话,眼中闪烁着狐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是,老爷。咱们的人亲眼看见又有一窑开出来,大半都是开裂或色泽浑浊的废片,那烧窑的老丁头气得直跺脚。”管家压低声音,“还有铁器组那边,私下里抱怨说高炉试了多次,出来的铁水总是不够‘活泛’,脆得很,做不了精细件,赵老头儿急得满嘴燎泡。”
“工坊里人心如何?”
“表面还算稳,但小的们从那些普通工匠和学徒的闲谈里听出些焦躁。都说伯爷逼得太紧,要赶着做什么‘进献’的东西,可手艺活哪是急得来的?尤其是那水车模型,要求高得离谱,钱师傅都关在屋里几天没好好合眼了。”
钱乡绅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些消息,和他从“客栈客人”那里得到的要求——扰乱人心、探听虚实——不谋而合。难道那王泽真是强弩之末,全靠一口气撑着?那些新奇玩意儿,其实并没有吹嘘的那般厉害?
“客栈那边,可有新吩咐?”他问。
管家凑得更近,声音几不可闻:“那位‘郑先生’说,张侍郎在长安已有所布置,但还需我等在蓝田再加一把火。若能设法让那进献之物……出点‘意外’,或证明其徒有其表、不堪用,便是大功一件。届时,张侍郎自有办法让他在将作监、甚至在陛下面前大大丢脸。”
钱乡绅心头一跳。让进献之物出意外?这可比之前搞些小打小闹要险得多。但“郑先生”背后代表的势力,以及许下的好处,又让他心头痒痒。若能借此扳倒王泽,蓝田这块肥肉……
“那位郑先生,可给了什么……助力的东西?”钱乡绅试探道。
管家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前次那包粉末,郑先生说,若是用于土石粘合之处,可使其短期内看似牢固,实则遇潮或受力后便会酥散。若用在……木料接榫的胶里……”
钱乡绅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彻底毁了那模型!他眼皮狂跳,心中天人交战。风险极大,一旦事发,自己绝对脱不了干系。可收益也同样诱人……
“老爷,还有一事。”管家继续道,“郑先生还问了咱们这边《条例》推行的情况,尤其是那些泥腿子们有没有因为新规闹事。他说,若能激起民变,哪怕只是几十个佃户工匠闹到伯府门前,也是极好的。”
钱乡绅定了定神,眼中狠色渐浓。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已经上了这条船,就没那么容易下去了。王泽的《条例》断了他许多财路,若能借此机会将其掀翻,甚至将王泽本人拉下马,日后蓝田还不是他说了算?
“那包粉末,可还稳妥?”
“稳妥,藏在极隐秘处。”
“好。”钱乡绅下了决心,“那卖炊饼的,让他想办法,弄清楚工坊废料倾倒的具体时辰和路线。另外,去找田老三、王老五那几个平日里对《条例》里‘限租’、‘禁擅罚’最不满的刺头,多灌几碗黄汤,好好‘说道说道’,就说伯爷只顾自己工坊,苛待佃户,那新水车用的好木料,本应是分给各户修缮房屋的……找个时机,煽动他们去伯府‘讨个说法’。”
他顿了顿,声音森冷:“至于那包东西……先不急。待那模型快要完工、看守或许松懈时,再寻机而动。务必一击即中,且要做得干净,最好能推到那些‘不满的泥腿子’头上。”
“是,老爷!”管家领命,躬身退了出去。
密室重归寂静,钱乡绅独自坐在昏暗中,脸上神色变幻。恐惧、贪婪、狠厉交织。他知道自己在玩火,但火焰另一边的诱惑,实在太大。
他并不知道,自己与管家的密谈,以及管家随后的一系列安排,大部分都落入了田大壮布下的眼睛和耳朵里。那个看似憨厚的卖炊饼汉子,在又一次试图接近工坊侧门时,被“恰好”换岗的护卫“客气”地请到一边“盘问”,虽未问出什么,却让暗处接应的人惊出一身冷汗,暂时中断了联系。而田老三、王老五那几个佃户中的刺头,身边也悄然多了些“热心”的邻居,时常拉着他们喝酒闲谈,说的却多是伯爷来了之后,大家日子眼见着好起来,可莫要听信外人挑唆之类的言语。
伯府书房,油灯下。
田大壮将最新的监视情况一五一十汇报给王泽。
“钱家果然上钩了。”王泽听完,神色并无意外,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想要双管齐下,既煽动民怨施压,又图谋毁掉进献之物,真是好算计。那包粉末……果然是冲着模型来的。”
“伯爷,是否现在就动手,把钱家……”田大壮做了个抓的手势。
“不。”王泽摆手,“现在抓,证据还不够铁,最多定他个图谋不轨。我要等,等他们自己把东西带进去,等人赃并获。而且,煽动佃户这事,未必没有其他心怀怨望的人暗中观望。正好借此机会,看清还有哪些人,是真正信服《条例》,哪些人只是畏威而不怀德,哪些人……则是包藏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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