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回荡着王泽平日教诲和临行前的叮嘱。他再次躬身,声音尽量平稳清晰:
“陛下明鉴。伯爷造此物进献,其意绝非仅为呈一精巧玩物。伯爷常言,‘技之巧者,当为天下利’。”
“其一,关于用料奢费。此模型为呈献御前、阐明原理,故不惜工本,务求尽善尽美,以表虔敬之心。然实际营造,伯爷在蓝田灞水畔已建成实用大水车一架,高约两丈,其主体为柞木、枣木等坚实耐水之材,关键传动件方用精铁,造价远低于模型所费,且已日夜运转近二十日,提水灌溉、驱动石碾,效力稳定,远超旧车。具体物料清单、造价估算及实测数据,在《图说》附录及微臣带来的文册中均有记录,可供陛下御览。”
“其二,关于未经久验。蓝田大水车便是验证。此外,伯爷献此模型与《图说》,非是请朝廷即刻天下仿造,而是献其‘巧思’与‘方法’。其中齿轮传动、省力杠杆等原理,不仅可用于水车,稍加变通,亦可改良纺车、磨盘、乃至军中器械。此乃‘授人以渔’之意。伯爷希望以此启发更多匠人思考改进,集思广益,则耐用可靠之改良,自会随时间而出。”
“其三,关于法度规矩。”石柱顿了一下,声音更加坚定,“蓝田伯封地内营造此物,乃为试验实学、改善封地民生,所用物料、工匠,皆在封地权责之内,来源清晰,记录完备。伯爷更曾言,朝廷法度,乃为规范行事、保障公平,而非束缚利国利民之巧思与实干。若法度有不妥之处,当因时而变,因实而调。伯爷献此物,亦是期盼能引起朝廷对‘实学’、‘巧技’之重视,或可对相关营造法度之完善,有所裨益。”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既回应了质疑,又拔高了立意,尤其是最后关于“法度”的言论,虽然委婉,但隐隐有“法为人设,非人为法囚”的意味,不可谓不大胆。
张蕴宽脸色微沉,正欲开口反驳,却听李世民忽然笑了起来。
“好一个‘技之巧者,当为天下利’!好一个‘授人以渔’!”李世民显然对石柱的回答颇为满意,尤其是其中体现实干精神和务实态度的部分,很对他的脾胃。“王泽这小子,不仅手巧,心思也活络,格局不小。”
他饶有兴致地再次打量那模型,又拿起一块琉璃瓦当看了看,对长孙皇后笑道:“观音婢,你看这瓦当,釉色鲜亮,质地似也不错。还有这铰链,比宫中常用的似乎更精巧些。”
长孙皇后温婉一笑,仔细看了看那瓦当,点头道:“确是鲜亮可爱,若用于亭台楼阁,想来别有一番趣味。这王泽,倒是个肯用心的。”
长乐公主忍不住轻声问道:“父皇,这水车……真的能比旧式省力那么多吗?那些齿轮,为何这样搭配就能改变力气大小?”她的声音清越动听,带着少女特有的好奇与纯真。
李世民见爱女发问,更是兴致勃勃,对石柱道:“石监丞,你既明白原理,便为公主解说一二,要说得浅显些。”
“是!”石柱心头一松,知道最难的关口可能已经过去。他定了定神,尽量用简单的语言和手势,结合模型,向长乐公主解释了杠杆、齿轮传动比等基本概念,如何用小力通过齿轮组合撬动大力。长乐公主听得十分专注,不时点头,美眸中光彩涟涟,显然理解了其中妙处。
“原来如此……真是巧妙。”长乐公主叹道,目光不由再次落在那模型上,又似透过模型,看到了远在蓝田的那个屡有奇思妙想的年轻县伯身上。
张蕴宽在一旁看着帝后公主都对这模型和蓝田伯流露出赞赏之意,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今日想借“规矩”和“质疑”打压此物的意图,恐怕已难实现。但他毕竟是宦海沉浮多年之人,立刻调整了策略。
“陛下,”张蕴宽拱手道,“蓝田伯有此巧思,忠于王事,确是可嘉。石监丞所言,亦不无道理。然朝廷行事,终需稳妥。此物原理既通,效用亦有蓝田实例为证,不如由将作监牵头,精选匠人,以此《图说》为基,于京畿合适之处,试建一两架实用水车,以观其长期效能,并核算确切工本。若果然优于旧制,且工本可控,再议推广或嘉奖不迟。如此,既不负蓝田伯献技之心,亦显朝廷重实据、慎推广之意。”
他这话,可谓以退为进。既然不能否定,那就接过主导权,将“试验”和“核算”的权力抓在将作监手中。如此一来,既能拖延时间,也能在后续过程中继续施加影响,甚至可能找出新的问题。
李世民略一沉吟,觉得张蕴宽所言也有理。作为皇帝,他既欣赏创新,也需考虑稳妥和平衡。
“张卿所言甚是。”李世民点头,“那就由你将作监负责,在京兆府境内择一合适地点,试建此新式水车,详录其效,核计其本。所需物料匠人,可酌情调配。”他看了一眼那模型和《图说》,又道:“至于蓝田伯王泽,献技有功,心思可嘉。赏……绢百匹,金五十两,以资鼓励。另,其所述‘实学’之论,颇有见地。朕记得他兼着将作监丞的差事吧?让他用心当值,若有其他利国利民的巧思,亦可陈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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