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沉得住气。”郑先生听完眼线回报,轻轻拨弄茶盏,“不争不闹,反要了物料人手,准备做事。”
“做小事。”张蕴宽冷笑,“改良笔墨?优化流程?在将作监那潭深水里,这点浪花都掀不起。”
“未必。”郑先生抬眼,“以小见大,正是他的风格。先站稳脚跟,再图发展。不过……”他放下茶盏,“我们也不必等他慢慢发展。第一步棋,可以落了。”
他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函,递给张蕴宽:“国子监司业孔颖达,三日后在曲江池主持‘春茗雅集’,邀约长安名儒品茶论道。这是帖子,张公可使人‘不经意’透露给国子监几位年轻气盛的博士——就说,将作监新设格物司,司丞王泽放言‘实学方为真学问,空谈经义无益民生’。顺便,提一提他那套‘杠杆滑轮’的小玩意。”
张蕴宽接过帖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孔颖达最重经学正统,门下弟子又多清傲。此言一出,雅集之上,必有发难。”
“不止发难。”郑先生微笑,“我已安排人,届时会在曲江池畔‘偶遇’几位喜好新奇事物的宗室子弟,引他们去看场热闹。若王泽应对失当,或出言不逊,便是‘轻慢圣学、蛊惑宗亲’。”
“若他应对得当呢?”
“那便更好。”郑先生笑意更深,“只要他开口论‘格物’,与儒生辩论‘道器’,无论输赢,都已落了下乘——朝廷命官,与国子监博士公开争辩学术高低,本身便是失仪。御史台那边,弹劾的折子我都拟好了草稿。”
张蕴宽抚掌:“妙!进退皆陷。只是……王泽未必会去雅集。”
“他会去的。”郑先生笃定道,“因为三日后,恰好是陇右新盐首次在长安东西两市试售之日。王泽必会关注此事,曲江池畔消息灵通,他多半会亲自去探听风声。我们只需让人在他必经之路上,‘偶然’提及雅集上有大儒非议格物司……以他的性子,忍得住不去看看?”
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平康坊的丝竹声隐隐飘来,甜腻软糯,却掩不住这方静室里弥漫的冰冷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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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作监东院,忙碌了一下午,总算初具模样。
灰尘扫净,旧物归整,木案擦亮。领来的木料铁料堆在院角,工具架上摆满了锤、凿、锯、尺。王泽甚至带人将后窗扩大,让光线更充足,又让工匠在院中搭了个简易工棚,架上小锻炉。
林墨也已探听归来,低声禀报:“将作监内分左中右三署,左署主土木工程,中署主器物制作,右署主染织修缮。宇文弼分管中署,与监令并非一心,似有竞争。监令赵康乃工部侍郎赵景仁族兄,属关中赵氏,与长孙尚书走得近。其余官吏匠人,派系复杂,但多数对格物司持观望甚至抵触态度。”
王泽点头:“意料之中。我们暂不掺和,只管做事。”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田大壮快步进来:“伯爷,外面来了几个国子监的士子,说是路过好奇,想看看‘格物司’究竟做些何等‘利国利民’的学问。”
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王泽与林墨对视一眼。来得真快。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从容地走了出去。
院门外站着四五个青衫士子,头戴儒巾,年纪多在二十上下,当先一人面如冠玉,神情倨傲,正指着院内那刚刚架起的小锻炉对同伴笑道:“这便是‘格物’?与铁匠铺何异?”
见王泽出来,那士子上下打量他一眼,随意拱手:“阁下便是新任格物司丞王泽王大人?学生国子监太学博士门下李淳,与同窗游学至此,闻此新设衙署专研‘实学’,特来请教——不知这敲打铁器、锯木刨板之术,如何能与修齐治平的圣贤大道相提并论,竟值得朝廷专设一司?”
话音落,几名士子皆露笑意,目光带着审视与轻蔑。
院中那些年轻工匠已握紧拳头,面现怒色。
王泽却笑了。
他上前两步,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问道:“诸位从国子监来,想必熟读经史。敢问《周礼·考工记》有言:‘知者创物,巧者述之守之,世谓之工。’何解?”
李淳一怔,下意识答道:“此言谓有智慧者创造器物,巧匠循其法而守之,世人称之为工。”
“不错。”王泽点头,又问,“《周易·系辞》:‘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又作何解?”
李淳皱眉:“此言圣人备置实物让人使用,创成器具以利天下,乃大功德。”
“正是。”王泽环视众人,声音清朗,“圣人不离器而言道。神农制耒耜,黄帝作舟车,胡曹制衣,伯余造裳——此皆‘创物立器以利天下’。今格物司所为,不过循古圣先贤之迹,究物理,制良器,以期省民力、增民产、利民生。此志,岂敢与圣贤大道相提并论?不过是大道之下,尽一份实心,做一点实事罢了。”
他语气平和,却引经据典,将“格物”直接追溯到圣人之教,反而让李淳等人一时语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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