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司的灯火,彻夜未熄。
王泽伏案疾书,案头堆满了卷宗、图纸、数据表格。林墨在一旁研磨铺纸,田大壮按刀守在门外。院中偶尔传来工匠们调试器械的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格物司革新章程》——这不仅是李世民要的交代,更是王泽为将作监、乃至为大唐工部体系勾勒的一张新蓝图。
他下笔很稳。第一部分是“器物革新”,详细罗列已试制成功的改良工具、蜡版印刷、活字模型,每项都附有功效数据、成本估算、推广步骤。第二部分是“流程再造”,提出在将作监设立“标准司”统一器物规制,建立“物料核算制”追踪每一斤铁、每一方木的去向,推行“工效考核”将工匠报酬与产出质量挂钩。第三部分最大胆,名为“新学传习”——建议在将作监内设“格物学堂”,招收匠户子弟与有志工学的寒门子弟,系统教授算学、制图、材料、机械原理,优秀者经考核可入格物司或监内各署任职。
这已不止是改良工具,而是要重塑整个工部体系的人才培养与晋升通道。
写到子夜,王泽搁笔揉腕。林墨奉上热茶,低声道:“伯爷,这三日……外面不太平。”
王泽抬眼。
“宇文弼昨日被大理寺带走问话,至今未归。通源号昨夜遭贼人洗劫,账房被焚,东家周掌柜下落不明。郑氏别院那边……”林墨顿了顿,“今晨有人看见,平康坊来了几辆陌生的马车,在别院后门停了半个时辰。”
“毁尸灭迹,切割关系。”王泽淡淡道,“宇文弼完了,通源号是弃子,郑氏在断尾求生。”
“那我们……”田大壮推门进来,眼中闪着寒光,“要不要趁势追击?宇文弼那厮肯定知道不少郑氏和张蕴宽的事。”
“不必。”王泽摇头,“陛下让三司会查,就是要把此事控制在‘贪墨案’的范围内。若我们贸然将矛头指向五姓高门,反而会打乱陛下的布局。”
他喝了口茶:“更何况,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追打落水狗,而是要把《章程》做实,把格物司的根基扎稳。”
林墨点头:“伯爷说的是。只是……郑氏那边会就此罢手吗?”
“不会。”王泽看向窗外夜色,“但他们下次出手,会更隐蔽,也更致命。”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田大壮立即按刀出门,片刻后带回一名满身风尘的蓝田护卫。
“伯爷!”护卫单膝跪地,声音沙哑,“陇右急报!新盐运输队昨日在秦州段官道遇袭,护卫军士死三人,伤七人,损失盐车五辆!袭击者蒙面,身手利落,用的是制式横刀,事后遁入山林,不知所踪!”
王泽霍然起身:“盐车现在何处?”
“剩余盐车已由秦州府兵接手,暂存州衙。但……但陇右道巡察御史已上奏弹劾,说新盐运输‘招摇过市,引匪觊觎’,要求暂停新盐入京,彻查护卫失职之责!”
好快的刀。盐场运输刚解决旧盐商阻挠,立刻就有“匪患”;袭击者用制式横刀,显然是军中或退役兵士;御史弹劾紧随其后,直指新盐政策本身。
这是要断他的财路,更是要动摇李世民推广新法的决心。
“程国公那边可有消息?”王泽问。
“程国公已调陇右驻军加强护卫,但御史台的弹劾已经递进宫了。”护卫道,“国公爷让属下传话:稳住长安,陇右之事他来摆平。但朝中攻讦,需伯爷自处。”
王泽深吸一口气:“知道了。你下去休息。”
护卫退下。林墨忧心忡忡:“伯爷,这明显是连环计。宇文弼刚倒,盐场就出事,分明是有人要逼我们两线作战。”
“不止两线。”王泽重新坐下,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张”字,又画了个箭头指向“郑”,“张蕴宽在朝中发动御史,郑氏在陇右动用武力——这是要让我顾此失彼。”
他沉思片刻,忽然道:“大壮,你亲自去一趟陇右。”
田大壮一怔:“现在?”
“对。带上我的手令,去找盐场管事,让他做三件事。”王泽快速书写,“第一,暂停新盐运输,所有产出就地封存。第二,从盐场护卫中挑选可靠人手,以‘巡山护矿’名义,暗中查访袭击者的踪迹、藏身地、与何人接触。第三……”他笔尖一顿,“在盐场周边村落放出风声,说新盐法若受阻,盐价必涨,官家将恢复旧制盐商专营。”
田大壮眼睛一亮:“伯爷是要借百姓之势?”
“水能载舟。”王泽将手令递给他,“陇右百姓苦盐价久矣,新盐便宜三成,他们最清楚好坏。若有人想断他们的实惠……民意,有时比刀剑更利。”
“明白!”田大壮接过手令,转身就走。
“等等。”王泽叫住他,“此行隐秘,不要走官道。另外……”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铁制令牌,“若遇紧急,可凭此令牌,向沿途‘顺风驿’求助。那是程国公早年布下的暗桩。”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