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五年春,长安城柳色新绿,桃花灼灼。然而,一份来自高原的国书,为这明媚春光添上了一丝凝重的底色。
吐蕃赞普松赞干布遣大相禄东赞之子尚囊为使,率三十余人使团抵达长安。名义上是“慕天朝风华,永结盟好”,但朝野上下心知肚明,这是对去年松州之役唐军小胜后,吐蕃的一次试探,一次近距离审视大唐虚实的机会。
鸿胪寺依最高规格接待,四方馆内丝竹不断。尚囊年约二十,鹰视狼顾,举止间既有贵族傲气,亦不乏草原的野性与精明。入宫呈递国书、进献宝马珍玩后,他于次日的招待宴席上,提出了那个许多人心照不宣的请求。
“尊敬的天可汗陛下,”尚囊操着生硬但清晰的唐话,起身行礼,“外臣久闻大唐工匠巧夺天工,将作监更是汇聚天下奇技。外臣自幼对机巧之物心向往之,不知可否有幸,前往一观,以慰渴慕之心?”
殿内乐声稍歇。鸿胪寺卿看了眼御座上的李世民,出列圆场:“尚囊使者醉心技艺,实乃雅事。陛下,将作监中确有诸多彰显我朝文明气象之作,可供观瞻。”
李世民手持酒盏,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下群臣。长孙无忌眼观鼻鼻观心,房玄龄抚须沉吟,程咬金则眉头拧起,显然觉得让这吐蕃小子去看工家重地不妥。
“使者有此雅兴,朕自当成全。”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在金殿中回荡,“然将作监乃朝廷营造重地,关乎礼制军国。这样吧,便由将作监择寻常可见之工巧,供使者一览。赵康。”
将作监监令赵康连忙出列:“臣在。”
“此事你亲自安排,妥善接待。”
“臣遵旨。”
消息传到将作监时,王泽正在东院与刘仁轨及几位新招的寒门教习商讨“格物学堂”的蒙学教材编纂。听闻此事,刘仁轨当即放下笔,神色严峻:“王司丞,吐蕃人此时要看工巧,绝非慕雅那么简单。松州之役,其兵甲之利已显,此番恐有窥探虚实、窃学技艺之心。”
一位年轻教习愤然道:“岂能让他们得逞?当以粗陋之物敷衍了之!”
王泽却摇了摇头:“一味藏拙,反显心虚。陛下既允其观‘寻常可见之工巧’,我们便在这‘寻常’二字上做文章。”
“司丞的意思是?”
“展示的,可以是思路,是‘何以如此’的巧思,而非‘具体如何’的秘技。”王泽目光微亮,“让他看到差距,看到这差距并非源于一两个秘法,而是源于一套他们难以模仿的体系与根基。”
刘仁轨若有所思:“示之以强,慑之以智?”
“正是。”王泽起身,“诸位,继续编纂教材。此事我来应对。”
他走出房门,对候在外面的林墨低语几句。林墨会意,匆匆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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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观日定在两日后。尚囊在鸿胪寺少卿与监令赵康陪同下步入将作监,两名吐蕃随从紧跟其后,一人捧礼盒,一人持纸笔,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一切。
流程按部就班。左署的宫殿模型,中署的礼器车舆,尚囊看得认真,问得仔细,随从的笔也记得飞快。一切似乎都在“慕名参观”的框架内。
直到行至通往东院的月亮门前。
尚囊驻足,指着门内隐约可见的新式工具架:“赵监令,此处气象似与别处不同,不知是……”
赵康心头一紧,正斟酌措辞,王泽已从院内含笑迎出:“此乃将作监新设格物司所在。在下司丞王泽,见过尚囊使者。”
尚囊眼睛一亮,上下打量王泽,笑容热切:“原来便是献平突厥三策、革新盐铁的王司丞!外臣在逻些(拉萨)便闻司丞大名,今日得见,果然英气不凡!”
“使者过誉。”王泽侧身,“使者既有兴趣,请入院一观。”
赵康欲言又止,见王泽神色从容,只得跟上。
院内景象让尚囊及其随从眼中闪过讶色。工具架上,各类改良工具排列整齐,每个都附有简短木牌,写着名称与核心改进点,如“省力曲柄钻”、“活尺”、“偏心夹具”。沙盘水车模型缓缓转动,蜡版印刷机正演示着快速誊印公文。最显眼的,是院中一幅巨大的《将作监物料核算流程示意图》,以不同颜色的线条和图标,清晰展示了从申请、审批、支取、使用到核销的全过程,旁注简化后提升的效率数据。
“此图……甚为新奇。”尚囊走到流程图前,仔细观看。
“此乃格物司推行的‘流程再造’之一。”王泽在一旁解释道,“旨在减少冗杂,杜绝浪费,使每一份物料、每一刻工时,皆能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尚囊指向图中一个节点:“此处‘三方核验’,不会拖慢进度吗?”
“初看似乎多了步骤,但因此避免了错领、冒领、滥用,返工与争议大减,总体进度反加快三成。”王泽示意旁边桌上的账册,“此有去岁试行前后的数据对比。”
随从立刻记录。尚囊又问了几个关于工具改良原理的问题,王泽皆以浅显易懂的“杠杆”“滑轮”“省力角度”等概念解释,涉及具体配方、工艺细节则一语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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