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这压力的一部分,或者说,延续这压力所指向的“求生”任务,无形中落在了他们这些还在具体做事的人身上。技改还要不要搞?怎么搞?按照原计划,哪怕是最缩水的版本,也需要启动资金,需要协调各车间,需要有人决断和承担责任。万厂长在,至少还有个明确请示和汇报的对象,有个可以一起商量、甚至争吵的人。现在呢?
慕宏升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他能修机器,能画图纸,能计算参数,但他解决不了资金问题,扭转不了市场困局,更无法替代一厂之长的统筹协调。他所能做的,似乎被牢牢限定在技术范畴内,而且是一个被资源和现实不断挤压的、越来越狭窄的范畴。
烟灰不知不觉积了长长一截。他捻灭烟头,目光重新落到那份方案上。字迹是他熟悉的工整,但内容却透着一股妥协的憋屈。他想起万厂长上次和他谈话时,疲惫眼神里那点不肯熄灭的光,说:“宏升啊,厂子难,但总得有人想办法,不能坐着等死。你的方案,方向是对的,咱们一点点挪,总比不动强。”
现在,那个说“一点点挪”的人倒下了。他这个具体“挪”的人,该怎么办?
或许,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按照万厂长之前叮嘱的,先把方案里那些不需要大笔资金、主要依靠现有技术力量就能实施的“小修小补”部分,再仔细梳理一遍,准备起来。比如三号车间那几台老设备的针对性维护规程优化,比如在五号车间尝试一两种低成本的操作法改良。这些动作影响有限,但至少能让设备和生产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也能给车间里的工人们传递一个“还在做事”的信号。
至于更远的,诸如八车间德国设备的长远隐患、全厂性能的整体提升、甚至是被寄予厚望的出口产品质量攻关……都只能暂且搁置,或者,等待一个渺茫的转机。
慕宏升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拿起钢笔,在摊开的方案扉页空白处,重重地写下了几个字:“立足现有,能做先做。” 笔尖划破纸张,也仿佛划破了他心中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彻底阴了下来,沉甸甸的云层低垂,预示着又一场秋雨将至。厂区里那几根高大的烟囱静静矗立着,不再冒烟。这座曾经机器轰鸣、生机勃勃的棉纺织厂,此刻安静得有些异样,仿佛也在屏息等待,等待一个未知的明天。而慕宏升知道,无论明天如何,他手里的工具和图纸,仍然是他唯一能够握紧、并试图做点什么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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