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魏春凤收拾碗筷，慕宏升坐到客厅的旧沙发上，点了一支烟。电视机开着，放着什么连续剧，他根本没看进去。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袅袅升起，慢慢散开，像他脑子里那些理不清的思绪。
魏春凤收拾完，在他旁边坐下，看着电视，也没说话。夫妻俩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各想各的心事。
过了好一会儿，魏春凤开口了，声音很轻：“宏升，你说这厂子，还能撑多久？”
慕宏升没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今天碰到三车间李大姐，”魏春凤自顾自地说下去，“她老公不是在运输科吗？两口子商量着，想让她老公办停薪留职，去南方跑运输。说那边机会多，一个月挣的顶这儿半年。她问我，财务科有没有什么门路，提前把公积金取出来，当路费。”
慕宏升捻灭烟头，又点了一根。
“还有隔壁楼老赵家，”魏春凤的声音更低了，“他儿子不是在棉纺二厂吗？上个月厂子正式宣布破产，这都一个月了，一分钱安置费没拿到，一家人愁得不行。老赵跟我妈嘀咕，说早知道这样，前两年就该想办法调走，现在困在这儿，想走都走不了。”
慕宏升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也想让我走？”
魏春凤转头看着他，目光里有担忧，有心疼，也有那么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就是想说，万一呢？万一厂子真不行了，咱们也得有个打算。华强那边眼看就要毕业了，虽然工作上的事不用我们操心，可将来他结婚养孩子一些事情我们总得帮衬一下啊，要是咱们这边再出点事……”
她没说完，但慕宏升懂。儿子是他们的心头肉，一直都很努力，这是他最感到欣慰的地方，这不前段时间得知他去了西北，工作的事基本是落实下来了，但世事难料啊，谁又能保证今后一直顺利呢…
唉！一辈子困在一个快散架的厂子里，回头一看人已到尴尬的中年岁月，是走是留反而成了夫妻俩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我舍不得。”慕宏升闷闷地说，“不是说舍不得这破厂子，是舍不得……舍不得那几十年。你懂吗？”
魏春凤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点了点头：“懂。”
窗外传来一阵摩托车突突突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那是厂里供销科小王的摩托车，听说他下了班还跑摩的，补贴家用。厂里像他这样找副业的，越来越多了。有人偷偷摸摸干，有人索性办停薪留职，出去闯荡。留下来的，除了像慕宏升这样舍不得的，就是那些走不了的。
夜深了，电视里的连续剧演完了，换成了一档点歌节目。一个年轻人给女朋友点了一首《九百九十九朵玫瑰》，主持人用甜腻的声音念着祝福语。那些祝福听起来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慕宏升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家属区的楼群里，亮着的窗户稀稀落落，大部分人家已经睡了。远处，厂区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勾勒出厂房模糊的轮廓。
他想起万成发刚来时在干部大会上说的话：“同志们，咱们厂是有困难，但困难不可怕，可怕的是没信心。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办法总比困难多！”
现在说这话的人躺在医院里，而办法，到底在哪里？
魏春凤走到他身后，轻轻把手搭在他肩上：“别想太多了，早点睡吧。明天还得上班呢。”
慕宏升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他望着窗外那片熟悉的、黑沉沉的厂区，心里反复想着同一个问题：
这路，该怎么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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