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他二十岁的时候,已经能跟爷爷过几招了。虽然最后还是输,但不再是飞出去,而是能撑上一阵子。
那年冬天,爷爷病了。
病来得很突然。头天还在教他练功,第二天就起不来床了。叶正阳守着他,给他熬药,喂他吃饭,伺候他大小便。
爷爷躺在床上,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没精神。可他的眼睛还是很亮,看叶正阳的时候,亮得吓人。
有一天夜里,爷爷忽然握住他的手。
“正阳,”爷爷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叶正阳凑过去。
爷爷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咱家的功夫,不是普通的功夫。”
叶正阳愣住了。
爷爷继续说。
“咱家的桩功,扎的不是地上的根,是地下的根。地下有什么,你知道吗?”
叶正阳不知道。
爷爷指了指地下。
“地下有东西。很多东西。咱家的功夫,就是扎下去,跟那些东西打交道。”
叶正阳的脑子里嗡嗡的。
“什么……什么东西?”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
“你练功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脚下有什么在动?”
叶正阳想了想。他练了这么多年,确实有时候会觉得脚下有东西,像有什么在往上拱,又像有什么在往下拉。可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有。”
爷爷点点头。
“那就对了。那些东西在找你。等你功夫练到家了,它们就会来见你。”
叶正阳听得后背发凉。
“它们……是什么?”
爷爷看着他,眼神复杂。
“是以前练过这功夫的人。”
叶正阳愣住了。
爷爷说:“咱家的桩功,不是一个人练的。是世世代代一起练的。人死了,功夫还在。功夫在,人就在。他们在地下,撑着你的根。”
叶正阳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爷爷看着他,笑了笑。
“你不信?”
叶正阳不知道该说什么。
爷爷叹了口气。
“等你练到我这一步,就信了。”
那天夜里,爷爷走了。
叶正阳守了他一夜,天亮的时候,发现他已经没气了。他跪在床前,磕了三个头,然后去村里找人帮忙办丧事。
爷爷下葬那天,下了大雪。叶正阳站在坟前,看着那堆新土,想起爷爷说的话,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回到那间土坯房,他开始收拾遗物。
翻到柜子最底下的时候,他找到一个木头盒子。盒子很旧,雕着花纹,沉甸甸的。他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本更旧的簿子,封皮上写着三个字:
《桩功录》。
他翻开,一页一页看下去。
簿子里记载的,是叶家历代练功的人。每一个人的名字,生卒年月,练功多少年,最后怎么走的。他看到了太爷爷,看到了爷爷,看到了他爸,还看到了他自己——名字写在最后一页,日期空着。
簿子的最后,有一行小字:
“桩功练到第九层,能看见下面的人。看见之后,就回不来了。”
叶正阳的手抖了一下。
第九层。爷爷练到第几层了?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爷爷走了。不是病死的,是“看见之后,就回不来了”。
那天夜里,他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想着爷爷说的话,想着那本簿子里记载的事。越想越睡不着。后来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开始站桩。
他已经很久没站桩了。这几年光顾着跟爷爷过招,桩功落下了不少。他站在那里,闭上眼,慢慢沉下去。
沉下去,再沉下去。
沉到最底的时候,他感觉到了。
脚下有东西。
很多很多东西。
它们在动,在往上拱,在往下拉。它们像是活的,又像是死的。它们在他脚下,在他四周,在他身体里。
他猛地睁开眼。
院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月光照在地上,白惨惨的。
可他明明感觉到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月光下,那双脚稳稳地站在地上,一动不动。可他觉得,自己站着的,不是地,是无数双手。
他打了个寒颤,转身回屋。
一夜没睡。
第二天,他下山了。
他把那间土坯房锁好,把爷爷留下的东西收拾好,然后回了村里。他在村里开了个拳馆,教小孩练功夫。教的不是叶家的桩功,是他自己编的一套简化版,强身健体用。
可每到夜里,他就忍不住站桩。
站在院子里,站在月光下,一站就是几个时辰。站到双腿发麻,站到浑身冰凉,站到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脚下有东西。
很多很多。
它们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第五年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
那天夜里,月亮很圆,很亮。他站在院子里站桩,站到子时,忽然觉得脚下一空。不是踩空了,是那种整个人往下掉的感觉。
他往下掉,一直掉,掉到一个黑漆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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