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一根梁的位置,手记上写着:“东偏三寸二分,下斜七分,承三分怨。”
又比如,一堵墙的角度:“西偏五寸,上斜一寸,承七分念。”
承怨?承念?
这是什么意思?
她翻到最后几页,看见这样一段话:
“回音堂者,非为居人也。为居魂也。人死魂留,无所归依,则入此堂。堂有九十九室,室有九九之数,各承其魂。魂之所寄,在于梁柱之间。梁正者承安魂,梁斜者承怨魂,梁歪者承痴魂。九十九室,九九八十一梁,各承其类。人不知其理,以为歪斜乃匠人之失,不知此乃结构之要也。”
南昭宁的脑子里嗡嗡的。
这宅子,不是给人住的。
是给魂住的。
她站在那里,握着那本簿子,手心全是汗。
外面传来周站长的喊声:“南工?南工你在哪儿?”
她把簿子收起来,循声走出去。周站长看见她,松了口气。
“天快黑了,咱们得赶紧下山。”
南昭宁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走出宅门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下,那座歪歪扭扭的老宅静静地蹲在那儿,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她忽然发现,那些歪斜的角度,在夕阳的光线下,投下的影子整整齐齐,像一排排站着的人。
她愣在那里,看了很久。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周站长和两个村民走在前面,南昭宁跟在后面,脑子里全是那本手记里的内容。走到半山腰,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幅画像上的女人,是谁?
和她长得那么像,难道是……
她停下脚步,想回去看看。可天太黑了,山路难走,只能等明天。
那天夜里,她住在周站长家里,一夜没睡着。
她把那本手记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每一页,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越看越觉得,这座宅子的建造者,不是一个普通的匠人。
那是一个疯子。
也是一个天才。
第二天一早,她再次上山。
这一次,她带齐了测绘工具。她要亲手量一量那些歪斜的角度,看看手记上的数据到底是真是假。
量了一整天,她惊呆了。
每一个数据,都和手记上一模一样。东偏三寸二分,一丝不差。西偏五寸,分毫不差。那些看似随意的歪斜,每一个都有精确的定位,每一个都经过精密计算。
这不是人能做到的。
一百多年前,没有激光测距仪,没有计算机,没有CAD。一个匠人,怎么可能设计出这样的建筑?
她站在宅子中央,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梁柱,心里涌起一阵深深的敬畏。
太阳落山的时候,她再一次走进那间挂画像的屋子。
画像还在,那女人还在,眉眼还是那样温柔。
她站在画像前,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你是我什么人?”
画像没有回答。
可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从宅子的深处传来。
是回音。
她说过的话,被传到了某个角落,又传了回来。
可那不是她的声音。
是一个陌生的声音,苍老,疲惫,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是我什么人——”
南昭宁愣在那里。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又不是她自己的声音。像是另一个她,在另一个地方,说着同样的话。
她站起来,顺着声音的方向走。
穿过走廊,穿过房间,穿过一扇又一扇门。走到宅子最深处,她看见一堵墙。
墙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
她凑近看,是无数个人的名字。
南问樵,南问樵妻周氏,南问樵长子南怀远,南怀远妻李氏,南怀远次子南敬之……
一代一代,一辈一辈,整整一百多个名字。
最后一个名字,是空白的。
只有姓,没有名。
姓南。
南昭宁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白的名字,手开始发抖。
她忽然明白这是什么了。
这是族谱。
刻在墙上的族谱。
一百多年来,南家的人,都在这儿。
她伸出手,摸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摸过去。摸到南问樵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南问樵,光绪十七年建回音堂,卒于光绪二十三年。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建堂六载,呕心沥血。堂成之日,魂入梁中。自此镇守此堂,永不出矣。”
南昭宁愣在那里。
魂入梁中?
她想起手记里的话:回音堂者,为居魂也。魂之所寄,在于梁柱之间。
南问樵的魂,在这座宅子里。
在某一根梁里。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梁柱,看着那些倾斜的角度,看着那些投下的影子。
那些影子,在月光下,像是无数站着的人。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座宅子,不是一个建筑。
是一个囚牢。
也是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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