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雨,你外婆走了,该你回来了。金丝雀在等你。——三姨婆”
黎舒雨不认识什么三姨婆。外婆在世时从没提过这个人。
她握着那张纸条,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收拾了几件衣服,把那只木雕金丝雀揣进口袋,出了门。
雀坪镇在川南大山里,从省城过去要转三趟车。她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镇子很小,一条街从头走到尾只要十分钟,街上几乎看不见人。她找了家小卖部,问店主认不认识一个叫“三姨婆”的人。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听她问起三姨婆,脸色变了变。“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黎舒雨。外婆是雀坪村的人。”
那女人盯着她看了半天,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看完,点了点头。“像。太像了。跟你外婆年轻时一模一样。”
她指了指镇子后面那条山路。“往上走,翻过那道梁,就是雀坪村。三姨婆在那儿等你。”
黎舒雨谢过她,顺着山路往上走。走了快两个小时,天彻底黑了。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继续走。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个村子。
很小,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鸟笼,笼子里关着金丝雀。那些金丝雀在月光下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
她走进村子。家家户户门关着,窗户黑洞洞的。只有村子最里面一户人家亮着灯。
她走过去,敲了敲门。
门开了。门后站着一个老太太,很老很老了,满脸皱纹,眼睛浑浊。她看见黎舒雨,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舒雨?”
黎舒雨点头。
老太太一把抓住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进来,快进来。”
她被拽进屋里。堂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光线昏黄。墙上挂满了鸟笼,大大小小,几十个。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一只金丝雀,可那些鸟都不叫,一动不动地蹲在栖木上,像假的。
老太太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然后坐在她对面,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耳朵上,长了几个洞了?”
黎舒雨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老太太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她的耳朵上,密密麻麻全是小洞,左耳右耳都是,多得数不清。那些洞排成几排,沿着耳廓一路往上,一直爬到耳尖。有的洞已经长合了,留下白色的疤痕;有的还是新的,边缘泛着红。
“这是什么?”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金丝雀叫的。”
黎舒雨想起梦里那只鸟,想起那声扎进耳朵里的叫。
“金丝雀……到底是什么?”
老太太站起来,走到墙边,从最上面的架子上取下一个盒子。盒子很旧,雕着花纹,和外婆阁楼上那个一模一样。她打开盖子,里面也是一只木雕金丝雀,比外婆那只大一些,眼睛也是红宝石的。
“你外婆没跟你说过?”
黎舒雨摇头。
老太太把盒子放在桌上,坐回去,开始讲。
“这个村子,以前叫雀坪,后来改名叫雀啼村。为啥叫雀啼?因为这里的金丝雀会哭。”
黎舒雨愣住了。
“会哭?”
“对。不是叫,是哭。每年七月十五,子时,这些金丝雀就开始哭。呜呜咽咽的,像人哭一样。哭一整夜,天亮才停。”
黎舒雨的脑子里嗡嗡的。
“它们为什么哭?”
老太太看着她,眼神复杂。
“因为它们在替人哭。”
黎舒雨不明白。
老太太指了指那些鸟笼。
“这些金丝雀,不是普通的鸟。它们是替身。村里有人要死了,死之前,魂会先走。魂走了,人还活着,可活不了多久。魂去哪儿了?魂进了金丝雀的嗓子里。金丝雀替它哭,替它叫,替它把舍不得的东西喊出来。喊完了,人就走了。”
黎舒雨坐在那里,浑身发凉。
“那我外婆……”
老太太点点头。
“你外婆就是管金丝雀的人。村里死了人,魂要进鸟嗓子,得有人守着。守着的人,就是你们家。一代一代,传女不传男。”
黎舒雨想起外婆阁楼上那只木雕金丝雀,想起那张纸条上写的字。
“那我的耳朵……”
老太太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金丝雀叫的时候,不是用嘴叫,是用魂叫。魂叫的声音,人听不见,可耳朵能感觉到。每叫一次,耳朵上就长一个洞。叫多了,洞就多了。等你耳朵上长满了洞,你就和它们一样了。”
“一样什么?”
老太太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一样会哭。”
那天夜里,黎舒雨住在三姨婆家。
她睡不着,躺在床上,听着墙上的金丝雀。那些鸟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可她能感觉到它们在听什么,在等什么。
半夜的时候,她听见了一阵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哭。
她坐起来,侧耳听。不是人,是鸟。那些金丝雀在哭。呜呜咽咽的,一声接一声,一声叠一声,像一支悲伤的合唱。那声音好听极了,可也好哭极了。她听着听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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