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星月想了想,说:“回。”
铁子也想了想,说:“回。”
他们转过身,一起走了。
走出村子,走上山路。走到一个岔路口,安星月停下来。
“你走那边。”
铁子问:“你呢?”
安星月指了指另一条路。
“我走这边。”
铁子看着她,看了很久。
“还见吗?”
安星月笑了笑。
“见。哨声为号。”
她拿起哨子,吹了一声。
铁子也拿起哨子,吹了一声。
两声哨音在山谷里回荡,交织在一起,像两个人的心跳。
他们转过身,各走各的路。
安星月走在山路上,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的影子稳稳地跟着她。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她现在是谁?是安星月?是铁子?还是那个五十年前的兵?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身体里住着三个人。一个她,一个铁子,一个兵。三个人的魂,缠在一起,分不开了。
她笑了笑,继续走。
回到部队,一切照旧。
她照常训练,照常出任务,照常吃饭睡觉。没有人发现她有什么不同。只是她多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熄灯之后,她会一个人走到操场上,站在月光下,拿起哨子吹一声。
哨声很尖,很细,在夜空中回荡很久。
有时候,她会听见另一个哨声。很远,很轻,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她知道那是铁子在吹。
两声哨音在夜空中相遇,缠绕在一起,像两个人的心跳。
一年后,旅里来了一批新兵。安星月负责带其中一个,是个十八岁的小伙子,叫铁小虎。她看见他的第一眼就愣住了。
那张脸,和铁子一模一样。
她问他:“你是哪里人?”
铁小虎说:“川南哨峰村的。”
安星月的手抖了一下。
“你认识铁子吗?”
铁小虎点点头。
“他是我堂哥。他去年牺牲了。”
安星月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张和铁子一模一样的脸,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感觉。
“你知道他是怎么牺牲的吗?”
铁小虎摇摇头。
“只知道踩了雷。具体的,没人说。”
安星月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的时候,是我送的他。”
铁小虎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是……”
安星月点点头。
“我叫安星月。”
铁小虎忽然站直了,向她敬了一个礼。
“星月姐!我哥在信里提到过你。他说你是他这辈子最敬重的人。”
安星月的眼泪涌出来。
“他还说什么了?”
铁小虎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
安星月接过来,展开。信纸已经皱了,字迹歪歪扭扭:
“星月姐,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那个哨子,是我们家祖传的。传了好几代了。每一代守哨子的人,最后都会留在那个洞里。我爷爷留在那儿,我太爷爷留在那儿,我太爷爷的太爷爷也留在那儿。我知道我去了也回不来。可我不怕。因为我知道,你会来接我。”
安星月握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她抬起头,看着铁小虎。
“你爷爷叫什么名字?”
铁小虎说:“铁守山。”
安星月想起那个洞里的兵。十八九岁,老式军装,老式军帽。铁守山。守山,守山。守了五十年的山。
她站在那里,泪流满面。
那天夜里,她又去了操场。月光很亮,照得四周白茫茫一片。她拿起哨子,吹了一声。
哨声在夜空中回荡。
很久很久,没有回应。
她又吹了一声。
还是没有。
第三声。
吹完,她站在那里,等着。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操场上的沙土气息。
忽然,她听见了哨声。
不是一声,是很多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从天上传来,从地下传来。那些哨声交织在一起,像一支合唱。
她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哨声,听着听着,笑了。
那些哨声里,有铁子的,有铁守山的,有铁守山的爷爷,有铁守山的太爷爷,有那些不知道多少年前守在这个哨位上的人。
他们都在。
她举起哨子,又吹了一声。
那些哨声同时停了。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说话:
“星月,辛苦了。”
她站在那里,泪流满面。
风吹过来,带着哨声的回响。
她转过身,走回宿舍。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睡着之前,她听见了最后一个哨声。
很短,很轻,像是有人在说: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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