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傍晚,她在村后那片荒地捡到了一块灰白色的东西,像是碎瓷片,边缘被水磨得光滑了。她把那片碎瓷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字迹已经被磨损了大半,她凑近了辨认:“蒲氏,女,民国二十三年殁,葬于井侧。”后面还跟着一行更小的字,她辨认了很久才看清:“井水返潮时,可循水迹归。”
她握着那片碎瓷片,在暮色中站了很久。她不知道那个“蒲氏”是谁,只是觉得那个姓氏和她的一样。她沿着那片空地走了一圈,在靠近田埂的位置,又发现了几片类似的碎瓷片。她把它们全部捡起来,拼在一起,发现它们是一块墓碑的残片。碑文已经不全了,只留下了她最先看到的那几行字。碑文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被凿掉之后又重新刻上去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很匆忙刻上去的,刻痕很浅。
她回到老宅,把那几片碎瓷片放在桌上,用湿布擦干净。她用手机拍了照片发给一个在省城博物馆工作的同学,问对方能不能辨认出上面的字。对方看了很久,回复说那应该是民国时期的私碑,字体是当地常见的民间匠人手笔。那个叫“蒲氏”的女人,可能生前和那口井之间存在着某种关系,所以才会在死后葬在井边,并且立下“可循水迹归”的规定。
那天夜里,她又做了那个梦。她站在那口井边,低头往水里看,水面映出两个人的脸——一张是她自己的,另一张是那个“蒲氏”的。那张脸比她想象中的要年轻一些,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穿着深色的旧式衣裳,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她看着那张脸,感觉到她也在看她,隔着那层薄薄的井水,隔着几十年的时间,隔着那层正在缓慢渗入地下的湿气。她开口想问她是谁,嘴巴张开的一瞬间,井水忽然开始翻涌,那些正在返潮的湿气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往上推,正在缓慢地、不可逆地向上蔓延着。她感觉到那股凉意正在沿着她的脚踝往上爬,那些水迹正在沿着她来时的路蜿蜒延伸,像是正在把她引向某个她还没有看见的方向。
天亮以后,她沿着那条被湿气浸润的村道往村后走。那些水迹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一路延伸到那口被填平的井所在的位置,在井口上方缓慢地盘旋着,像是一双正在无声描画着什么的手。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片湿泥,感觉到那种微微的搏动比昨天更强了一些。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上沾着一层细密的、灰白色的粉末,像是从那些碎瓷片表面蹭下来的,又像是从更深处渗出来的。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那片湿泥正在缓慢地勾勒出某种形状——像是一扇门,门缝微微敞开,已经在那里等了她很久了。
她不知道那口井会不会在下一个春天重新打开,也不知道那些沿着村道蔓延的水迹会不会在雨季到来之前找到出口。她只是觉得,从她在那片荒地上捡起第一片碎瓷片的那一刻起,她就和那些正在缓慢返潮的东西连在一起了。那些从地底下渗上来的潮气,正在用她无法拒绝的速度,把她重新引向那口已经被填平了很久的井,引向那个在她到来之前就已经开始等她的位置。她蹲在那片湿泥前面,伸手摸了摸那道正在缓慢成形的轮廓,指尖沿着那道弧线摸了一圈,感觉到那些碎瓷片正在她的指腹下慢慢地回温,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道门的另一边,安静地等待着她的那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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