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车去了镇上。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底用不了十分钟。她在街尾找到了白翠兰住的房子,院墙不高,铁门虚掩着,门框上方的水泥已经被雨水浸黑了一大块。她站在院门口喊了两声,没有人应。她又提高声音喊了一遍,等了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女人三十岁上下,瘦高个子,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外套,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意扎在脑后。她的目光有些躲闪,不太习惯和她对视,总是落在她的肩膀或者身后的门框上。她说明来意之后,白翠兰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框后面,手扶着门沿,像是在等着什么话被说完。她说白桂芬名下的意外险理赔需要她作为受益人配合签字,白翠兰的手指在门沿上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那份保单不是她自己买的,是村支书家的小儿子替她买的。”她问她知不知道为什么要替她买。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巷子里的风从她身后灌过来,吹得她外套下摆轻轻晃动了一下。她说:“我奶奶生前欠过他们家的钱,后来还上了。但那份保单一直没有退。”
她开车回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坐在办公桌前,把那份理赔申请重新翻了一遍,从申请表到死亡证明,从户籍材料到保单复印件。她把每一页都看了两遍,最后把那张收据复印件拿出来,对着台灯仔细看了看,收据下方有一行小字,不像是写上去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出来的,在纸张的纤维上留下了几道极浅的压痕。她用铅笔在那道压痕的边缘轻轻涂抹了一遍,纸面浮现出一行字——“已处理完毕,待签收确认”,底下跟着一个日期。那行字的书写方式和她见过的任何一种格式都不太一样,日期那一栏被人用圆珠笔划了一道横线。她没有再去查那个日期对应的后续记录。她知道那些被写在纸上的名字和数字正在被转移到另一个她看不见的系统里,在她离开之后,白鹤村下一个需要被处理的人将会得到属于她的那份材料,在白桂芬曾经填写过的签名栏里,重新签下一个人的名字。而她那时可能正在处理另一份理赔申请,可能是车险,可能是健康险,也可能是一份意外的意外险,她会照常看材料、打回访电话、盖章、归档。没有人会把这几个案件放在一起对照,她也不会。她只是觉得,当她下一次经过白鹤村那条岔路口的时候,她会放慢车速,从后视镜里看一眼那片灰瓦白墙的屋顶,然后继续往前开。她已经不需要再次打开那份保单了,因为那道被临时填上的裂隙,已经在下一次有人签字之前,提前完成了它在保险库里的全部行程。那些文件里的签名在她整理材料时已经被她逐一确认过,每一份都在它该在的位置,每一份都符合格式要求。而她只是那个核实过签名的人,在那些已经归档的文件之间,看见了一行被划掉的日期。她关上柜门,铁皮柜的锁扣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她拿起桌上的保温杯,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热水,站在窗边慢慢喝着。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亮斑。她不知道那个日期是谁划掉的,也不知道那份保单上的签名是真的还是之后补上去的。她只是觉得当她合上那份文件夹的时候,那道被划掉的日期已经和她的任何一份文档一样,在她经手的材料中被重新接纳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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