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她又去了一趟村尾那户老太太家。老太太正坐在门槛上剥豆子。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老太太说这几天总觉得比以前冷一些。她问她是不是生病了,老太太说不是生病,就是那种冷不一样,好像是从窗户外面渗进来的,从那些板子下面渗进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屋子里的热气往外抽。她问老太太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老太太说就是装好光伏板之后。她说她觉得那些板子在吸东西,不光是光,还有别的什么,像是一层一层地吸,直到屋子里什么都留不住了。她问她还吸什么,老太太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剥豆子,沉默了很久之后说,你什么也别问了,明天就走。
骆别璃回到住处以后,在天黑之前把她自己的设备数据又看了一遍。发电量在正常范围,电压稳定,电流稳定,没有任何异常数值。她关上电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她不知道那些光伏板正在吸收什么,她只知道当她沿着村道走回住处的时候,阳光已经彻底沉下去了,而她自己的影子还留在水泥地面上,比她的身体略长一些,像是一件正在等待被确认的旧物。她站在那道影子前面,看着它缓慢地变淡、变形,在路灯亮起来之前彻底消失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缓慢地吸纳进地面里,只留下一道残存的暗痕。
她第二天没有走,她需要等到公司那边派人来交接。在等待的那段时间里,她开始留意那些村民的行为变化。她发现一些老人会在正午时分出门,坐在自家门口,抬头看屋顶上那些光伏板,像是在确认它们还在那里。他们的目光很安静,不像是审视,更像是在等待它们说出什么话。她观察了两天,发现那些老人的皮肤颜色比以前暗了一些,像是被一层薄薄的灰覆盖着,在日光下反射出暗淡的光,和他们门外的光伏板有着相似的色调。
第五天傍晚,她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看见树干上有一道刻痕,很浅,像是用指甲划上去的。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道刻痕的走向,又沿着树根往上摸了一圈,在树干背阴的一面,摸到了一些凸起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按压过后留下的印迹。她侧过头把耳朵贴在树皮上,感觉到了一阵极轻极细的振动从树干内部传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树心里缓慢地移动着。她站起来,看见刘老太太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手里还端着那只搪瓷缸子。老太太说:“你把板子带回去吧,它们不是来发电的。”她问她那它们是来做什么的,老太太没有回答,只是端着搪瓷缸子转身走了回去。
第七天,她的影子彻底不对了。那天早晨她起来洗漱,站在镜子前面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影子比平时慢了一步,像是刚从别处赶回来,还没有完全贴合她的身体。她用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影子也抬起了左手,动作比她的慢了半拍,像是信号在传输过程中被截断了,又重新接上了。她退后两步,影子也跟着退后,间隙消失了,回到了正常的同步状态。
她收拾好了行李,把钥匙放在桌上。她走到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排光伏板,它们安静地排列着,朝南倾斜,板面的颜色比昨天更深了,那些灰褐色的沉积物已经覆盖了大半,像是正在缓慢地改变着板面的材质,使它们看起来更像是某种从地下长出来的东西。她沿着村道往外走,在走到村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灰瓦白墙的老屋。屋顶上的光伏板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光,像是正在缓慢地沉入屋顶的瓦片里。她的目光在它们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沿着那条灰白色的土路继续往外走。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次回到这里,也不知道那些光伏板会不会在她离开之后继续吸收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她只是觉得,当她沿着村道走出白鹤村的时候,她身后的影子已经不再跟随她的脚步了。它留在了那排光伏板的正下方,像是一个正在被重新校准的旧标记,等着下一个被她替下的人,在板面的反光里触摸到那层依然温热的旧印痕。而她沿着那条灰白色的土路走到村口的时候,在晨光中看见自己的影子重新回到了脚边,和她的身体紧贴着,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影子已经重新回到了她脚下,但她的身上仍然残留着那段被拉长过的记忆。她不知道影子还会不会再次在她转身时比她更快一步抵达路的尽头,她只是觉得,当她站到足够远的距离之外,再回头看那片光伏板时,她的目光和板面之间的那一段距离,已经被某种比光线更慢的东西填满了。她站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的影子正在缓慢地恢复成她熟悉的样子,边缘清晰,轮廓稳定,和她的身体保持着一致的节奏。她转过身,沿着土路继续往外走,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再回头看。她知道自己的影子会继续跟着她,不会偏移,也不会提前抵达下一个岔路口,她已经替它校准好了方向,只剩下让这段距离自己慢慢走到尽头,而她的脚会替她把最后那段折返线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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