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把刚做好的一个蓝色羊毛毡小兔子递给安安,安安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眼睛亮晶晶的。他今年七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但每次来小姨家,总是不自觉地放轻手脚,说话也细声细气。他知道,小姨夫在里面的房间里睡着,需要安静。
“小姨,这个兔子真好看,像活的。”安安的声音压得很低。
小雪摸摸他的头,微笑道:“安安手巧,学得快,这个小兔子就送给你了。”
“真的吗?”安安立刻高兴起来,但随即又犹豫了,“可是,小雨姐姐会不会也喜欢?我想等她周末回来,问问她要不要。”
小雪心里一暖。安安这孩子,从小就和表姐小雨亲,有什么好东西都惦记着姐姐。她揽过安安的肩膀:“小雨姐姐会很高兴的,不过她说过了,安安喜欢的东西,她都不会抢。这个就归你了。”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工作台上那些彩色的羊毛、亮片和丝线上,暖洋洋的。空气里有淡淡的、属于中草药的气息,那是从辉子房间里隐约飘散出来的,混着手工胶水和羊毛特有的温和味道。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拉长了,变得细腻而柔软。
房间里,护工穆大哥正轻轻给辉子按摩着手臂和腿部的肌肉。他的动作熟练而沉稳,一边按摩,一边用不高不低的声音,絮絮地对着看似沉睡的辉子说着话。
“辉子老弟,今儿天气可真好,外面太阳亮堂堂的,晒得人骨头缝都舒坦。你闻闻,是不是有点桂花香了?老家院子里那两棵老桂树,今年花开得好像特别密。”
“小雨昨儿晚上来电话了,说这周末回来,学校社团有个活动,耽搁一天,周日下午准到。丫头声音听着挺精神,让你别惦记,好好养着,她回来给你读新买的小说。”
“小雪和安安在外头做手工呢,安安那孩子,手真巧,随他小姨。做了个小兔子,活灵活现的……”
穆大哥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家常的、温和的调子,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最寻常的聊天。他来这里已经快八个月了,从最初接手时的紧张小心,到如今的从容熟悉,他早已把辉子当成自己一个需要特别照顾的家人。他知道,昏迷中的人或许听不见,但也或许,能感知到这份日复一日的、带着温度的絮叨。
辉子静静地躺在那里,面色比最初时红润了不少,呼吸平稳。偶尔,他的眼睫会极其轻微地颤动一下,或者放在身侧的手指,会有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屈伸。这些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小雪和穆大哥日日夜夜守候的眼睛。正是这一点点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到的“恢复一点点”,支撑着这个家,在漫长的241天里,稳稳地向前走着。
小雪有时会想,时间真是奇怪。快的时候,像女儿小雨,转眼就从小不点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学生;慢的时候,就像现在,一天二十四小时,分分秒秒似乎都能听见指针走过的声音。但无论是快是慢,生活总在继续,用它的方式。
门外传来安安清脆又克制的声音:“小姨,你看我这样粘对吗?”
小雪应了一声,对穆大哥点点头,起身出去。工作台上,安安正举着一个用羊毛毡做成的小太阳,试图把它粘到一张浅蓝色卡纸的右上角。他的小脸因为专注而微微绷紧,鼻尖上渗出细细的汗珠。
“这里,要粘得牢一点,”小雪接过胶水,帮他在小太阳背面又涂了一些,“不然容易掉。安安想做什么?”
“我想做一张卡片,”安安认真地说,“上面有太阳,有云朵,有小花,还有……还有小姨夫。”他顿了顿,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小雪,“小姨,小姨夫能看见吗?”
小雪的手微微一顿。她看着安安清澈的、带着些许忐忑和期待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有酸楚,但更多的是温柔的坚定。她放下胶水,握住安安的小手。
“安安,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们看不见、听不见,不等于感觉不到。”她轻声说,目光柔和,“就像花开了,风知道;天晴了,云知道。小姨夫虽然睡着了,但他一定能感觉到安安的心意,感觉到我们大家都在他身边,等着他,盼着他好起来。这张卡片,就是你给他的阳光和花花呀。”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脸上的神情明显放松和高兴起来。他继续低头摆弄他的卡片,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小雪看着安安认真的侧脸,又回头望了一眼虚掩的卧室房门。穆大哥低沉的絮语隐约传来,混合着院子里隐约的、断续的蝉鸣。这就是她的生活了,在漫长的等待和细微的希望之间,构筑起来的日常。有沉重,但也有像此刻阳光、像安安手中彩纸一样明亮的碎片。
她想起女儿小雨。那个从小被辉子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姑娘,在父亲突然倒下后,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些许青涩。她依然爱笑,依然会在视频里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趣事,但小雪能看到她眼底深藏的牵挂和迅速成长的坚韧。每次放假回来,小雨都会抢着帮穆大哥的忙,给父亲擦洗、按摩、读新闻、讲笑话,哪怕得到的回应是沉默。她会挽着母亲的手,用轻快的语气说:“妈,你看我爸今天气色是不是又好了一点点?我跟他说话,他手指好像动了一下呢!”那语气里的希冀,像小小的火苗,小心翼翼地呵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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