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看着他,没有生气。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他看着内森,看了很久,久到内森嘴角那丝笑开始僵住,久到内森的眼睛开始发酸,久到内森觉得站在他面前的不像一个人,更像一座山。
“你知道她在哪里。”艾尔说。
“知道。”内森说。
艾尔的眉毛动了一下。只是一下,但内森看见了。他在那一下里看见了某种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欣喜,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了一点光的东西。
“但我不告诉你。”内森说。他的嘴角又弯起来了,弯成一个很冷的、很硬的、像刀锋一样的弧度。“你可以杀了我。你可以把我吊起来,可以把我烧死,可以把我五马分尸。但我不会告诉你。一个字都不会。”
艾尔看着他,看着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二十年的恨意,有二十年的隐忍,有二十年在暗处磨刀、在暗处等待、在暗处一点一点把仇恨喂大的日日夜夜。但那眼睛里还有别的东西——一种很深的、很固执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那东西不是恨,不是爱,不是忠诚,不是信仰。那东西比这些都简单,都比这些都原始,都比这些都不可摧毁。
那是三个字。
不。后。悔。
艾尔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我知道。”
内森愣了一下。他准备好了一切——准备好被审问,被拷打,被威胁,被用各种他想象不到的方式逼他说出那个他死都不会说的秘密。但他没有准备好这三个字。
“我知道你不后悔。”艾尔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不需要你后悔。后悔是给还有机会的人准备的。你已经没有机会了。”
内森没有说话。他的嘴还闭着,嘴唇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一层薄薄的褐色的壳。但他的眼睛,那双被二十年仇恨烧得只剩炭的眼睛,眨了一下。
“但我需要你做一件事。”艾尔说。
内森抬起头看着他。
“活下去。”
内森愣住了。他的眼睛睁大了,瞳孔在晨光中收缩成两个很小的黑点。他看着艾尔,看着那张年轻的、戴着冠冕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在做梦,久到他觉得这个梦不会醒,久到他觉得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幻影。
“你说什么?”
“活下去。”艾尔重复了一遍,“活到这场仗打完。活到你亲眼看见希尔薇·阿特拉死,或者活到她赢。活到你能回答自己那个问题——”
他顿了顿。
“值不值得。”
内森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眼睛还看着艾尔,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愤怒,不是仇恨,不是那种烧了二十年、烧得他只剩骨头的火。是一种他很久很久没有过的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困惑,也许是茫然,也许是某种比这些更原始、更脆弱、更不该出现在他这种人身上的东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被绑在身后,手腕上勒着粗糙的麻绳,麻绳勒进肉里,勒出一道道紫红色的印子。那双手杀过太多人,多到他数不清,多到他不敢数,多到他只能把所有的数字都推给公主。是她让我杀的,她记得每一个。但那双手,也是这双手。
“我杀了很多人。”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知道。”
“你刚才说的那些——北境城堡,南境矿场,边境村庄——都是真的。不止那些。还有更多。多到我自己都不敢数。”
艾尔没有说话。
“我杀过女人,杀过孩子。杀过求饶的,杀过逃跑的,杀过跪在地上喊我名字的。那些人的脸,我一张都不记得。但他们的声音——”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他们的声音我记得。”
“嗯,我都知道!”
“知道,还不杀了我!”
“带走!”艾尔挥了挥手示意士兵,便转身走向安洁莉娜。
“别走……杀了我……杀了我啊!”内森被两个士兵拖着往前走,膝盖在地上犁出两道浅浅的沟痕,碎石嵌进他的裤腿里,磨破了膝盖上的皮,血渗出来,把灰色的石头染成暗红色。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挣扎,肩膀往外拧,手臂往前伸,手指在空中抓握着什么——空气,阳光,一把不存在的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答案。他的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条要挣脱皮肤的蛇,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像人的、嘶哑的、破碎的声音。
“杀了我!”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冲出来的时候,带着血沫。血沫溅在晨光里,细细的,红红的,像一场微小的、无声的雨。他的眼睛红得像烧透了的炭,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那种被火烧到了尽头、连灰都要烧干净的、最后的、不肯灭的光。
斯内普被架在他身后,听见了那三个字。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他的嘴唇也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喉咙在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咽下了什么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血,也许是口水,也许是某种比血和口水更重、更涩、更难以下咽的东西。他想说什么,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了。他的腿是软的,手是断的,血还在流,意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他只能看着内森的背影,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被拖走,看着他挣扎,看着他喊,看着他的声音一点一点地哑下去,像一把火烧到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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