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洁莉娜沉默了很久。久到风重新吹起来,吹动她的头发,吹动她的衣角,吹动她脚边那几片枯黄的草叶。久到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的,长长的,像一根绷紧的弦。
“不知道。”她说。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但她说完之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肩膀塌下来,脊背弯下去,连呼吸都变得又浅又短。
爱丽丝扶住她。“安洁莉娜——”
“我真的不知道。”安洁莉娜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在阿特拉三年,他们从来不让我靠近核心的秘密。我能打听到的只有这些——他们在找封印之地,他们在做准备,他们需要某个特定的时间去开启什么。但具体怎么开启,用什么开启,开启之后会怎么样——”
她停下来,闭上眼睛。她的睫毛在抖,眼皮底下的眼球在转,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摸到了墙壁,摸到了门,但门是锁着的。
“我不知道。”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但希尔薇·阿特拉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既然她去了,就说明她有办法……”
艾尔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看着那张苍白的、瘦削的、被泪水洗过的脸,看着那双闭着的、睫毛还在抖的眼睛,看着那只被罗拉娜握着的手。那只手在抖,很细微的抖,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
“够了。”他说。“你不要在想了,现在你最主要的是休息,养好身子,你的族人还在等着你……”
安洁莉娜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某种比泪更亮、更热、更让人受不了的东西。是感激。
“你做得够多了。”艾尔说。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但冰层下面的水在动,在流,在往某个他不知道的方向涌。“剩下的,交给我们。”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传令兵吩咐了几句。传令兵跑远了,脚步声在碎石地上踩出一串急促的、渐渐消失的哒哒声。艾尔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着太阳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看着金色的光芒铺满整片荒野,看着远处那座山的轮廓在光芒中变得模糊。
“魔鬼洋。”他轻声念出这三个字,像在念一个咒语。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枯草上掠过,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魔鬼洋。那片传说中的海域,那片没有船能靠近的死亡之海,那片藏着这个世界最古老的秘密、最深的恐惧、最不该被唤醒的东西的地方。
“我们走。”他说。
安洁莉娜站在远处,看着艾尔的背影越来越远。那背影很小,小得像一颗石子,像一粒灰尘,像这片荒野上任何一株不起眼的草。但那颗石子会滚,那粒灰尘会飞,那株草会在风中弯下腰,再直起来,再弯,再直,直到风停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枯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远处那条河水的腥味。她把这些味道都吸进肺里,存起来,像一个快要远行的人把故乡的味道装进瓶子里。
“安洁莉娜。”爱丽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嗯。”
“我们回家吧。”
安洁莉娜睁开眼睛。阳光照在她脸上,很暖,很亮。她看着那道已经变成一个小点的背影,看了很久。
“好。”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挽着爱丽丝和罗拉娜的手,向营地走去。她们走得很慢,慢得像三个散步的人。安洁莉娜走在中间,左边是爱丽丝,右边是罗拉娜。爱丽丝的手很暖,罗拉娜的手很稳,她的手被她们握着,像一件易碎的、珍贵的、被人小心捧在手心的东西。
“安洁莉娜。”爱丽丝忽然开口。
“嗯?”
“你还会走吗?”
安洁莉娜愣了一下。她看着爱丽丝,看着那张年轻的、红发的、带着担忧的脸。那张脸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又和十年前完全不一样了。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爱丽丝的头发。那头发还是那么红,那么亮,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不走了。”她说。
爱丽丝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只是把安洁莉娜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罗拉娜走在另一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弯。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安洁莉娜的手也握得更紧了一点。三个人就这样走着,走过碎石地,走过枯草丛,走过那几棵歪歪扭扭的、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少年的老树。
身后,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金色的光芒铺满整片荒野,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三道影子在草地上重叠在一起,像一棵树的根,扎进这片土地里,再也不分开了。
那三道背影在晨光中走了很远,远到艾尔的眼睛眯起来,远到她们的身影和远处的山影融在一起,远到只剩下三个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点在金色的光里移动。他站在原地看着,看着那三个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小,看着她们走过那片碎石地,走过那几棵歪歪扭扭的老树,走过那条干涸的河床,走到他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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